14. 刺客
南安军议事的营帐内灯火通明,雨还在下,却莫名显得肃杀了些。
江忱歌锁着眉,坐于主位,身着一袭玄色便装,外披了件厚实的大氅。她的鸦发简单束成马尾,却沾着雨珠,湿漉漉地垂至腰后。
裴厌安安静静地立于她身后,同样是最简单的打扮,甚至并未束发,却依旧清逸。
两人面前,是一个已用绳索捆束,跪坐地间,低头看不清表情的黑衣男子。场上很沉默,江忱歌目光深深地盯着眼前人,却并未急着审问。
她还需要等等。
她的身后之人自踏入这个营帐,便没再言语,也无甚动作,仿若无人一般。此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江忱歌也不再掩饰情绪,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
“本将按你之言放出消息,信你所说的会来盗图,结果军师还是算错了。”
身后之人默了片刻,淡淡出声:“其实不算错,将军不还是抓到了吗?”
“呵,那是因你运气好,本将恰好决意今日亲自来等,且中途察觉不对!”江忱歌语气中忽然多了几分愠意,可她却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要是前几日,或者我没多想一步——裴厌,你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听见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竟忽使她这火气显得分外莫名其妙。裴厌眉目低垂,温和恭谨地回答:“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定有谢礼。”
他顿了顿,又道:“还请将军消消火,此时不便多言这些,将军要以大局为重。”
裴厌这话说的,谁不认为可称一句“鞠躬尽瘁”?
但江忱歌却不这般想。她总觉得裴厌这人有种对生死都似乎不屑一顾的凉薄,这种凉薄虽于目前看来,都应用在了对方对待自身的态度上,可一个人就连自己都不在意,他还能在意谁呢?
可是江忱歌身处沙场多年,太明白生死的分量之重。在这战场之上,没有人不想拼了命地让自己活下去,有时便是靠着这想活下去的一口气,硬生生地将自己从鬼门关里拽出来,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他们可以不怕死,却绝对也想活下去。
而这两军,乃至两国交战,其最原始的动机,也不过是想为己方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因此,像裴厌这种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之人,她会产生一种恼意。
但此时,江忱歌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只冷冷盯着其下之人。
其他将领很快赶到,每个人来前皆听说了裴厌遇刺,江忱歌抓住了刺客,然而都还是不免心头一颤。
众人纷纷问起裴厌伤势,对方每每浅笑称无大碍。
待人员到齐,江忱歌才直起身子,冷声道:“抬起脸来。”
其下,原一直低着头的刺客缓缓抬头,待看清容貌,诸人皆睁大了眼——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五官平和普通,是看着极老实本分的面相,并不能给人任何深刻印象。
然而下一秒,却只见林校尉猝然惊起,瞳孔骤缩,指着对方高声道:
“——刘老四?!怎么会是你?!”
对方愣住,垂首不言,原本低顺的眉压得更低。
江忱歌面色一沉,她并不认识对方,却见林校尉脸色涨得通红,于是问他:“认识?”
林校尉此时仍处惊颤之中,他呆滞了几秒,忽而一抱拳,结结巴巴道:“这是咱后军三营的马夫刘老四,先前聊过几句!将军是不是搞错了——他,他是个瘸子啊!”
一听是后军的人,何怀远也身子一僵,瞪大了眼。
“瘸子?”江忱歌皱了皱眉,微眯起眼,“我可是见他腿脚利索得很啊!这人什么来历?”
场上无人回答,江忱歌于是传令,唤来后军辎重官。
对方匆匆而来,已是满脸惊恐。当看了一眼刘老四,更是将双眼瞪得欲夺眶而出——对方忙“扑通”跪地,磕头道:
“将军恕罪!这个人似是两个月前行军过程中沿路救下的难民,当时人看着都快死了!后面他说自己是青州人,想投靠我军要口饭吃,见他看着老实,又是个跛脚的,便没多想,让他当了个马夫!”
“将军!可在下真没想到此人会是戎猲奸细!!!”辎重官重重磕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看他可怜——是在下失察,差点害了军师!将军斩了我也毫无怨言!”
他的背弓着,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大人也是一片善心,何至于此?”这时裴厌开了口,“况且这刘老四确实狡猾,至军如此之久都未使人发现破绽,可见本就难以分辨。”
闻言,辎重官猛然抬头,望向裴厌的眼中多了几分热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裴厌又一深深叩首。
江忱歌本就不是个严苛之人,只是此次裴厌为目标,对方的意思极为关键,而现下有了他这句话,她便顺水推舟罢了:
“虽然,可辎重官失察毕竟是一大原因。那便按军法处置杖责二十,罚一年俸禄,日后若有来路不明之人再进入军中,便是严惩!”
“多谢将军!多谢军师!”锱重官忙道。
锱重官离去后,江忱歌重新将视线转移至刘老四身上。
“你可有话要讲?”
对方冷哼一声,原本看着老实的面相此刻显得颇为阴暗不明:“既然已经被发现,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恨没有把他杀掉罢了!”
说着,刘老四又怨又恨地瞪了裴厌一眼,对方平静对上他的目光。
“你为何要杀他?你入营时他还未至军中,为何此时动手?”江忱歌目光犀利,不为所动。
“为何?”刘老四扯了扯嘴角,“自然是因他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如若没有他,江忱歌你早就败了!只有他一次次坏了好事!”
江忱歌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听身后之人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此言差矣。你就算今日杀了我,戎猲依旧会败。”
闻言,她竟忍不住回头一望。
只见那人立于她身后烛台旁侧,焰光落于周身,削减几分疏离寒意。
对方接着说:“三年前打退戎猲的就是江忱歌,而非裴厌。如今,领兵作战的依旧是江忱歌,而非裴厌。在下的计策被采用,只是因我与将军想到了一处,那是我之大幸。”
江忱歌眸中恰如染上一抹相似暖色,琥珀般的眼瞳映出其清瘦身型。
裴厌又道:“何况,种种风波都是在我入营后发生,可见如若没有我,你便没有机会。”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就连孙炳都面露诧异,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回应。
江忱歌愣了愣,转身时悄悄勾了嘴角,她轻咳一声,又沉下脸问:“你入营后都干了些什么?”
刘老四不屑地嗤笑一声:“将军不知马夫要干什么吗?”
“你知我问的是什么。”
“那自然是传递军情,和谋划今日的刺杀。”对方淡淡回答,似乎放弃了抵抗。
“怎么可能?”这时原本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宗慕风开了口,“你一个小小马夫,如何知晓那么多情报?又怎么交给戎猲?”
刘老四抬起眼,斜睨着宗慕风,眸中如一潭死水般幽暗:“自然,你们这些军老爷向来看不上我们这些底层人的本事,可是,你们不也一直没有察觉我这腿是好的吗?”
“……”宗慕风眉头一沉,没了言语。
裴厌垂下眼睫,暗自望了一眼身前的女将军。
江忱歌自开头便觉得这刘老四态度有些古怪:对方从始至终的回答并不像戎猲训练出的探子,也不像因某种原因而叛变的军中人。
她不见他对戎猲的忠心,也不见他身上的欲望野心,在对方如云淡风轻的招供中,她只捕捉到了一丝隐秘而深沉的恨意。
她不禁越发困惑,下意识地回眸一望,正对上裴厌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同样的那份好奇与探究。
接着,她听见裴厌开口道:“你不是戎猲人吧,那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替戎猲做内应?”
“什么?不是戎猲人?”听他此言,其他将领都不免一惊,何怀远忍不住出声。
裴厌平静地说:“你在刺杀我之时用的是匕首,可是却不是戎猲人的握法。即使是因你惯会隐藏,可刺杀这种事,应当会下意识选最有把握的方式。”
众人微愣:戎猲人的确总是斜握,握柄偏尾,与云启惯用的正握完全不同。
刘老四瞳孔震颤,下意识去躲避裴厌明净的目光,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过这点。
见其难得流露惊惶之色,江忱歌便愈发觉得不对劲,于是重重一拍桌,高声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料,只见刘老四垂着的头在她话音刚落时猛然抬起——而这时,她却惊见对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般幽暗的眼睛竟变得一片猩红,目眦欲裂,其中翻涌的是再未掩饰的汹涌恨意。
“对,我不是戎猲人,但我也不算云启人——”刘老四哑着嗓音,语气中满是压抑的痛苦,“我本是早就被你们抛弃的一群人,用你们的话说,叫做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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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西鸣十四地的遗民?!
江忱歌难掩脸上惊讶之色——她想过对方许多来历,却万万没有想过是他们的遗民——在她心中,西鸣十四地的遗民受尽外族欺侮,应当是最盼望着故国的兵马能收复土地之人。
她听到的是,他们的不甘,屈辱和无休止的抗争……也因此,她无数次地想要越过这座西鸣山,带他们回归故国——难道这一切竟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见到的,只有对方眼中的滔天仇恨。
“为……为什么?”她沉声问,语气却略有些干涩,“难道你更愿意活在外族治下吗?”
“你们和那些欺压百姓的外族有什么区别——?!”没成想,听到的是刘老四的一声嘶吼,“都是一群为了自己利益,牺牲咱们这些草一般低贱之人性命的小人罢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泣血控诉使江忱歌愣了片刻,她看见刘老四脸部肌肉的颤抖痉挛,对方面容间深深浅浅的皱纹扭曲堆簇,是蚀骨剜心般的痛苦。
她眉头紧锁,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等反应,却下意识道:“我江忱歌从来不曾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谁更重,这世间也不存在一定谁的命更加金贵!若你自轻自贱,便别将这种念头压在他人身上。我南安军究竟有何对不起你?”
“……哦?是吗?”刘老四突然平静下来,垂下头,半晌后忽极尽嘲讽地笑了一声,“有何对不起我……?杀妻之仇,这算吗?”
江忱歌大惑不解,脱口而出:“绝对没有此事!”
刘老四缓缓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