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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

8. 那年

沈濯苓愣住。

聒噪?二哥竟然嫌她聒噪?!

好啊,以后休想她再理他!

因此,她单方面的冷着他。

沈宜谦带来了甜汤,让丫鬟递进去。

盖子打开后,沈濯苓瞥一眼,甜汤里有股甜丝丝的香味,让她的气消了大半。

她问丫鬟,“二哥走了吗?”

丫鬟说没有。

“那……那让他进来吧。”

“姑娘,这不妥。”

沈濯苓道:“有何不妥,开着门呢,何况二哥白日里要去书塾,也就这点时间了。”

沈宜谦进来时,她正装模作样地抄书,悄悄抬眼,又冷淡道:“不是嫌我聒噪吗?还来做什么?”

沈宜谦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看你屋里亮着灯,便来看看。”他说:“受罚了?”

沈濯苓猛地放下笔,瞪他:“又不是我一人受罚!”

“是,你还连累长姐受罚。”

“……”沈濯苓语噎。

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沈宜谦终于不再同她呛嘴,“先过来吃点东西,大哥去长姐那瞧过了,她无碍,也不怪你。”

最后一句话似乎说中她的心事,沈濯苓咬唇,泪盈于睫,将落未落。

“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会连累大姐姐……”

一样无法安寝的还有秦姨娘。

她心疼地摸着女儿的手,“你说说你,她们打架,你也不躲远些,这不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是庶女,最该做的就是保全自己,等你及笄了,我去求求二太太,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早早嫁出去就好了。”

沈见怜咬唇,“可是姨娘,我也姓沈啊……”

-

第二日清晨,沈盈秋让葭月将所有衣裙都拿出来,她第一日见母亲,要穿的得体些。

各房都送来不少布料,成衣虽少,但也让府上绣娘赶制了多件。

她挑选半晌,选了件稍微稳重的。

幼时母亲虽纵容她,但应当不喜她那冒失的性子,也不知多年未见,她见到母亲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又该是怎样的神情。

父母本该是她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亲人,可她却在这反复琢磨,左思右想,唯恐给母亲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槐序安慰:“太太这些年也在想念姑娘。”

“真的吗?”沈盈秋不敢抱有期望。

她的确收到从沈家寄来的东西,却不曾有一封书信,一句言语。

母亲更不曾来探望过她。

说不失落是假的。

一切准备妥当,主仆三人往翠微居去。

原本沈盈秋未出阁,应是同大太太住一个院,但前些年大太太病重,吹不得风,又缠绵病榻,便另辟一院住着,除了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少有人前去,怕过了病气。

大太太的病情虽在慢慢好转,可她住习惯了,也不愿挪动。

陶嬷嬷早已等在院外,远远迎上前,“大姑娘安,太太今日早早便起了,已念叨了姑娘多时。”

沈盈秋道:“是我来晚,劳母亲等我。”

跟着陶嬷嬷进院,沈盈秋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

心中却感慨万分,母亲的院子与记忆中倒无甚差别。

陶嬷嬷带她去了大太太的厢房,虽极力用熏香掩盖,但还是盖不住浓烈的草药味。

隔着一扇屏风,里屋人影晃动。

她往那一看,再也走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双手揪紧,心乱如麻,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从前只知道近乡情怯,与阿弟相见时,更多的是陌生……

而母亲则不同,母女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期盼与忐忑交织。

一声轻咳拉回她所有思绪——是母亲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妇人绕过屏风,进入她视野。

妇人着淡紫立领织锦长袄,衣冠整齐,青丝挽了个发髻,脸色并不是常年缠绵病榻的苍白,像是上了妆。

由丫鬟搀扶着走来。

妇人望着她,目光柔和似水,唇瓣翕动,却未开口。

她也似哑巴了,喉头滚动,艰涩难言。

陶嬷嬷很有眼力见,笑说:“太太和姑娘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搀扶大太太的丫鬟也告退,沈盈秋忙上前扶着她,双手略显僵硬,“……您、您坐。”

等人坐稳,她走到大太太跟前,往后退一步,提裙下跪,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向她行叩拜礼。

大太太吓一跳,连忙起身,托住她胳膊,“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沈盈秋并未顺势起身,“女儿多年未能侍奉母亲身侧,实在不孝。”

“起来,快起来。”

大太太急得落泪,弯腰扶她,大有一副若她不起,便一直僵持着的架势。

沈盈秋缓慢抬头,见母亲双目红肿,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她起身,扶母亲坐下,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

她说:“母亲不哭。”

-

沈盈秋离家时才七岁,小姑娘扎着双环髻,身上的金环金饰都被摘了,只用素色丝绦系发,衣裙也是寻外头裁缝做的。

她踩着脚蹬上了马车,最后望一眼沈家这偌大宅院,抿紧嘴,始终忍着不哭,但双眼却肿得像两个核桃。茫然又不安,轻声问:“母亲,不来了吗?”

门口的小厮也于心不忍,不知如何作答。

可有时候不说话便是回答了,沈盈秋年纪虽小,却不笨,她轻眨两下眼,转身进了车厢。

车夫驾马离开。

驶了一段路,沈盈秋听到一阵叫喊,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姐姐!姐姐——”

她心一颤,推开车窗往后望。

只一眼,便落下泪。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用力挣脱丫鬟小厮的束缚,却无法如愿。

当一个人弱小时,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只能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大冷的天,他冻得脸颊、鼻尖通红,不停咳嗽,咳到嗓子沙哑,咳到没力气抵抗。

身旁的妇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沈盈秋将头伸出窗外,冲后头挥手,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见,只一味地大喊,努力喊,用尽全力地喊:“阿弟!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好好的——”

马车彻底消失在尽头。

那一日,也下了一场大雪。

如今,小姑娘身量抽条,眉眼都已长开,艳若桃李,亭亭玉立。

“是母亲不好,是母亲的错……”大太太摸着她脸,疼惜地打量着她,似乎想找回记忆中的模样,可时过境迁,早已与往年不同。

沈盈秋微动唇瓣,想说不是的,没关系,我不怪您……

可她真没怪过吗?

一个人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抬头望月时,一个人学着用灶台点火煮东西时,一个人从井里挑着沉甸甸的木桶上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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