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南音此刻才发觉,黄小姐也是位妙人。
眼前这番情形,换作海伦、卢姨太,或是任何一个在香港上流社会里浸淫多年的女人撞见,对安琪来说都无异于晴天霹雳。唯有南音这个从内地来的表姐,与她相识不过几日,彼此还不十分熟悉,安琪或许还能勉强敷衍过去。
“你去领她回来,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金枝说完,转身便走。
南音一时语塞。
这一段甲板离宴会厅很远。乐声和人语隔着几重舱壁传来,到了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声响。金枝已经走远,南音还站在原地,想自己究竟该不该管这件事。
最后,她还是信了金枝的话。费肯尼斯不是个好东西,他的弟弟大约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安琪年纪小,又不擅长拒绝人,她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任她同一个名声不佳的男人独处。
南音拾级而下,故意把脚步放重些,好叫上头那两个人听见,也给他们片刻工夫收敛姿态。
“阿明。”她探出头,“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快同我回去,槟城的黄先生来了,带着大使夫人与黄小姐,姨娘正在找你。”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安琪站在船舷近处,两手紧紧绞在一处,脸上有些局促。那男子斜倚栏杆,指间捏着一支细长银烟盒,唇间衔着烟。看见南音,他微微眯起眼,烟灰在烟头上越积越长,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她。直到烟灰落在雪白的前襟上,他才低头掸去。
南音察觉他的目光,眉尖微蹙,低声催安琪:“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来了。”
安琪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先看了那男子一眼,才朝南音走去。南音看见她神情放松了些,便没有再催。
“请等一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南音没有停。她才下了两级台阶,那人已经从栏杆边直起身,几步赶到她们面前。他把香烟丢进一旁的铜盘,将银烟盒收回衣袋。方才那一点失神已经不见了,只剩从容的神气。
“我想,我们还没有见过。”他说。
南音看了他一眼:“的确没有。”
他笑了笑,向她伸出手来。南音以为他要握手,略一迟疑,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不料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费奕良。”他说,“你可以叫我William,小姐。”
南音立刻抽回手,脸上仍带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垂眸不语的安琪。
“我是阿明的表姐。”她说,“费先生,我们还有客人要见,不便在这里耽误。烦请你体谅。”
费奕良退开半步,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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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心里暗想,这是徐家的私事,本不该由她来多管闲事。可她偏偏又是撞破的那个人,也拿不准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卢姨太或索太太。
这倒是个难题,甚至比管那位尚未谋面的三表哥要船更加难办。
混血儿是不是天生更容易亲近混血儿?南音也说不准。她毕竟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这位费先生,看着不像个正经绅士。”她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
“我知道。”安琪低声说。
南音一时接不上话。她本以为安琪会替他辩解,至少会露出一点不服气的神色,没想到她只说了这句话,便又沉默下来。
“我觉得恋爱还是要慎重一些。你说呢?”
“我们没有恋爱。”
安琪停住脚步。
她没有看南音,只望着远处暗蓝色的海面。两只手仍交握在一起,指尖来回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的话,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南音吃了一惊。
“出什么事了?”她放轻声音问。
“没什么。”安琪仍捂着脸,“你不明白,表姐,你不会明白的。”
南音确实不明白。安琪今年刚满十七岁,她也只比安琪大三岁多,没有任何恋爱经历,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女孩的情感教师。
“你先坐一会儿。”南音说,“姨娘那边也正忙,或许不急着见你。”
她推开茶室的门,带安琪进去坐下。屋里没人,南音找了一圈,没看见手帕或纸巾,只好站到安琪跟前:“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想喝哥喇。”安琪哽咽着说。
“那是什么?”
“可口可乐。”
“好吧。”南音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小女孩。
按理来说她应当去上国中,或者大学,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接受者所谓的英国式贵族教育,每日就呆在家里接受着几位外籍教师的辅导。
Tamar舰上的宴会自然不会预备可口可乐。南音找了一圈,想起这艘船常年停泊在金钟的皇家海军船坞里,船坞外的街边常有小贩做水兵和海员的生意,或许能买到汽水。她嘱咐安琪留在原处,自己下船去买。
船上已经亮起了灯。隔着舷梯回望,宴会厅里一片明亮,乐声和谈笑声都隔离在舱门以内。下了船,眼前便是灰色的钢板、舷窗里流出的废水,以及被潮水推到码头石阶边的碎木、果皮与煤屑。
南音向守在栅门前的肯特中校说明自己要出去一趟。
“我想去买瓶汽水。”她说。
“当心些。”肯特中校示意士兵替她推开铁门,“码头上很乱。”
他说得不错。远洋船上下来的水手、等着揽生意的掮客、醉醺醺的洋人和衣衫褴褛的孩子,全混在一处,似乎船过了鲤鱼门,人们就来到了一个可以纵情享乐,醉生梦死的地方。几个英国水兵挽着穿花衫的女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人醉得脚步踉跄,险些撞上南音。她侧身避开,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往前。
她沿码头外的街道走了一段,终于在电车站旁看见一辆卖汽水的小车。
“几钱?”她问。
摊贩竖起一根手指。
“一块?”
对方点了点头。
南音伸手翻荷包,才打开便想起来,今日并没有往这个装饰用的小手袋里放钱。
摊贩见她迟迟不拿钱,催道:“你仲要唔要?”
“请等一等——”
她话还没说完,已觉窘迫。身后人潮涌动,一辆电车叮叮哐哐街口驶过,铃声远去后,摊贩又问了一遍。
日头大半沉到了海面以下,天边剩下一片金红,像是咸蛋破了一道口子,鸡蛋黄流满一地。潮水推着小船靠岸,桨橹碰上岩石,发出迟缓的声响。
忽然,一声汽笛长鸣,不知又是哪一班轮渡靠了岸。
有人越过她,递上一张纸币。
“一樽汽水。”那人说。
摊贩把冰凉的玻璃瓶递过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南音微微一怔,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