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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皇后》

15. 第十三节 新妇(上)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状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次日天未明,弗能便早早起身,准备于初晓时分,拜见翁姑。按照礼节,新妇迎回那日,翁姑是要避而不见的。所以在此之前,弗能从未能见得李渊同窦夫人,直到今晨,才是她拜见翁姑的第一时。

李渊和夫人窦氏分别左右席地而坐于高堂深处,身后和左右三面皆有成群侍婢环侍。李渊神色和气,红光满面,窦夫人亦微微含笑。

弗能依次从侍婢手中接过盛着枣栗和腶修(肉脯)的竹笼,双手捧笼跪拜。将枣栗敬献于李渊,取“早自谨敬”之意;将腶修献给窦夫人,取“断断自修”之意。而后是新妇盥馈之礼。一般百姓之家,次日新妇是要亲自下厨,将所做之饮食敬献给翁姑,但在世家中,是不需要主妇亲自操劳准备饮食的。所以,弗能接过仆婢们事先准备好的肉羹,分别敬献给李渊同窦夫人。两位长辈接过之后,食一匙,而后交给一旁侍立的侍婢。之后,李渊,窦夫人又赐酒于弗能,表示与新妇共飨。弗能将酒饮尽,新妇盥馈之礼算是结束。

窦夫人年约四十,身形高挑而瘦削,脸色亦有些苍白,似高山山顶积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深深现于她脸庞,使得精心施上的胭脂如同游离在她肌肤之外的一层浮粉,让人一观便窥见不是她原有肤色,而是为了此刻喜庆时刻,刻意营造出来的粉饰。不难看出,这是长年累月病气缠身所致的结果。然而她目光炯炯,精神奕奕,却又全然没有一丝身体违和之人的颓败之气,是十分健朗模样。

她既不刻意寒暄亦不故作严酷树立婆母之威,神色严肃之中不失温和,一种让弗能一看便觉得亲近的严肃与温和,赛过任何一种刻意矫饰的热情。

弗能早就从家人口中耳闻有关于窦夫人的种种奇闻,然而那样没有一丝温度的奇闻,除了引起她对未来婆母的尊敬之外,更多的则恐怕是畏惧。如今所见此情此景,却令她心安不少。

礼毕之后,李渊便起身带着李世民前往外堂接见宾客,宴饮谈笑。

弗能紧随窦夫人来到她居所的正厅,一家人都已经齐集,等到窦夫人同弗能一入室,便有一年轻女子微笑着迎上来唤:“母亲。”一面从侍女手中接过窦夫人之手,扶她落座。接着回首亲和的看着弗能,唤:“弟妹。”

昨夜成婚之时,弗能已经见过这个举止从容的女子,发号施令指挥府内家奴迎亲各项事务,猜度到这便是长兄建成之妻郑娘子。

等候在厅中之人很多,却是静悄悄侍立,无一丝杂声。等到窦夫人安然落座,微微侧首看向身畔郑娘子,郑娘子才微笑指点弗能一一见过众人。大家才你言我语欢笑开来。

四弟元吉不过十一二岁模样,顽皮的很,一口一个“二嫂嫂”的唤弗能,又问东问西。五弟智云大概十岁模样,肌肤细嫩有几分女孩儿模样,神态一如女孩子,显得很是羞怯,一个年约三十的美妇人便笑着催促智云:“快唤嫂嫂。”智云怯怯的躲在姨娘身后,只是偷眼看着弗能并不开口。

智云乃是李渊妾室万姨娘之子,如同那个时期的庶子一般,子以母贵,相比于嫡子,庶子地位低微,在家庭中自小便本能的显得卑怯。

万姨娘显得很为难的,笑向窦夫人说:“这孩子,上不得台面,怎这般胆小。”其中隐隐有请罪的意思。

窦夫人不以为意的摆手。

弗能发现,窦夫人对庶子庶女除了隐隐有一丝出于亲疏本能的淡漠之外,并没有刻意排斥,但是对于亲子元吉窦夫人却显得很是没有耐心,不过一刻时间,便微微皱眉着命元吉的乳母陈善意带元吉下去。

之后,士族命妇以及李氏亲眷络绎不绝到来,众人连连向窦夫人道喜,又拉着弗能细看,满口夸赞不绝。迎客一直忙碌到深夜,等到服侍李渊同窦夫人就寝后方才回房。

这日晚间,已可回到内室,而不必在露天青庐安歇。第二日天未明,她早早便起身,侍立在窦夫人所居室外,等候窦夫人起身服侍。但李世民因一日宴饮醉的不轻,任性的依旧安然呼呼大睡。

用罢早膳之后,窦夫人便去书房习字,长久的书画时间里,她不发一言。

窦夫人酷爱书法,能将丈夫李渊的字模仿到不能辨认,练习书法是每日晨起之后的必备事项。虽为女子,笔力刚劲有力,全然看不出一丝娇柔娟秀之气,一如她人,她身形颀长挺立,无论何时,她的背永远笔直,仿佛铮铮铁骨在其中,显示出无比的气势。一家之中,李渊虽为一家之主,却是和颜悦色,没有多少刻意威严气势,家人见了,也比较坦然。窦夫人反而更让全家敬畏。

弗能陪侍一侧,全身血液都似乎凝滞。

良久,写完一幅字后窦夫人问:“你可喜欢书法?”

弗能回答:“不常练字,写的不好。”

虽听她如此说,窦夫人还是在案上布上宣纸,将自己手中执笔递到弗能眼前,微笑道:“来,你将此幅誊写一遍。”

弗能闻言小心翼翼的结果窦夫人手中执笔,将窦夫人方才所书誊写了一遍。

乃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两人笔法却甚为不同,弗能之书青涩之外更显娟秀圆润,落笔之后猜测窦夫人应该不能满意。果然,就听窦夫人道:“我儿之字果然娟秀,似乎不似晋人之风。”

弗能轻轻颔首,却也并未回答什么。

窦夫人又问:“那你平日闲来无事时,最常做何事?”

“也不做什么,针织女红罢后便是略读些书而已。”弗能道。

窦夫人听后,满露微笑:“读书是件很好之事,一个人年长之后可以抚琴习字怡情养性,年少之时却是要广泛阅读积攒知识。”之后便继续凝神练字,这一次写的越发随意如行云流水。

……

“大黑天可否起身?”良久,窦夫人又问。

“孩儿起身时,郎君还未起。现下不知如何……”

回答母亲她总是有点拘谨,心亦突突的跳的很快,每答一句,既不敢犹豫踌躇,答完之后,又反复回想是否可有说错。此语一出,她又似乎觉得措辞不妥,微微的脸红。

窦夫人全然未注意到此刻她的心思,脸上露出慈爱微笑,摇摇头轻轻的责怪:“这孩子,又晏起了!”于是转首向弗能说:“我这里不用你了,你回去看看大黑天有没有起身,若是起身了你叫他来用早膳,若是没起,你去服侍他起身。”

弗能领命退出房门,终于轻舒一口气。完全陌生的环境使她战战兢兢,虽然这种内心的怯感没有过多体现在她神情面貌之上,不过依旧可察觉蛛丝马迹。她在人前话总是很少。两日以来,神经紧绷,只有回到自己房内,独处之时,才能略松一口气,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轻声走进内室,屈身坐于榻沿看着李世民——日上三竿,室内已经通亮,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

昨日一整日的宴饮,深夜言罢回寝,倒头便睡,如今他似乎宿醉未醒,依旧睡的深沉——双目紧闭,双唇紧抿,神情静止,显露出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一丝倔强执拗的神气。没有鼾声,鼻息却呼哧呼哧的很重,胸口亦随着呼吸起伏。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竟升起一丝幸福之感,微微含笑,低低的唤他。刚一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唤他“大黑天”?从未试过,似乎唤不出口,亦不知可否。唤他“夫君”?单是想想,就已经叫人脸红心跳,怎么叫得出口?他听见了又该怎样反应?又像前夜那样目光灼灼的牢牢盯视自己?她不是不愿意让他那样看着,可是难以承接他的目光——怎生称呼似都不能如意,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弃。

“该起来了……”她这样低低唤道,隐去称呼。

他纹丝不动,没有反应。

她俯身略凑近一些,又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次,他合着的眼睑下微微动了一动,继而皱眉,显出深睡之人被人打扰的特有不快表情,呢喃着翻一个身,转头朝内继续呼呼大睡。

居然睡得这么泰然,她忍不住微笑,凑的更低一些,用比刚才略高一点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唤道:“起来吧,已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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