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回
朱绒这一觉没睡多久。
醒来时,大圣已经不在床上。他赶紧坐起,才听见正堂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却不大和气。
“本尊要寻路,你便叫本尊成亲。除了这盏灯,真就没有别的法子?”
朱绒连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便出去了。
正堂里,罗娘子坐在木匣旁,喜灯搁在桌上,旁边仍是那支没点着的红烛。
朱绒这回看得仔细,灯不过两掌高,六棱的细竹骨撑着红纱,顶上覆一圈小小的翘檐,檐边描过金,如今掉了几处,露出底下暗红的漆。提梁是铜的,弯成一对相向的鸟,鸟喙之间衔着圆环,恰好容得两根手指穿过去。
灯身正面贴着一个双喜字,剪得很细,笔画间缠着并蒂莲。两侧红纱上绣了鸳鸯,一只回首,一只低头,翅上的金线仍有光泽,肚腹处却被水洇得深浅不一。
底下垂着六束红穗,五长一短。短的那束像是断过,后来接了新线,颜色鲜些,搁在桌上格外显眼。
灯里没有火。隔着红纱,能瞧见中央空悬的铜钩,以及底下压着的那片旧红纸。纸角发黑,上头似乎写过字,却被折痕压住了,看不清。
朱绒的脚步慢下来。
那提梁被握得很光,若拿在手里,应当不会硌。他忍不住想了想自己提着它的模样,目光刚往大圣身上挪,又赶紧收了回来。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他偷偷看向大圣,却见那张脸沉着,半点不像要答应的样子。
“我知道的,只有这一种。”罗娘子道,“旁的路,两位也去看过了。若还有别的办法,我比你更想知道。”
“这灯从哪里来的,谁教你用的?”
“在阴司待得久了,见过,也问过,起初是想拿来接我相公。”
她说着,将灯底那片旧红纸挑出来,放到桌上。
“试过,没有成。深处的水一冲,灯火便散,护不住魂。后来见这位郎君的丝能缚魂,我才动了念头。”
朱绒听见是在说自己,忙走近些。大圣拿起那张旧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看灯里的铜钩。
“既然要用的是他的丝,他同谁成亲不是一样?灯点着了,本尊跟过去便是。”
朱绒的手抓住了袖口。
这猴子,说得倒轻巧。他想娶谁,早就说过了,怎么还要将他与别人乱匹配。
罗娘子却摇头:“跟不过去。”
“怎么?”
“灯里要放两个人的名字、结发,认的也只有这对夫妻。新郎提灯,新娘跟着,旁人便是挨在身边,也借不了他们的路。”
她指了指大圣手里的旧纸。
“所以起初我才想让他同青翎结亲,他们能替我下去寻魂,郎君只能留在宅里等。若是托他们捎些东西回来,倒可以试;若要自己进去,名字便得写在这里。”
大圣将纸放回桌上。
“说来说去,本尊想找自己的东西,还得先嫁给他?”
“郎君若要随这盏灯走,是。”
罗娘子看着他,接着道:“我没有非叫两位成亲,可我总得先说明白。”
朱绒听了,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自然盼着同大圣去,既舍不得叫大圣独自往那种地方走,也不愿自己走了,将大圣留在这里。可听罗娘子这样一说,倒真像是只剩这一条路。
大圣显然也不痛快,手指往灯沿一敲。
“你自己都没试成,换根丝便行了?”
“所以要先试他能不能托住木梭里的魂,你也在旁边,不是看见了?”
“托得住这里,不等于下得去深水。”
罗娘子没有反驳。
“是。”
她应得这样干脆,朱绒反倒愣了一下。
原来即便成了亲,也未必就能顺顺当当过去。
大圣冷笑了一声。
“你倒会做买卖,成与不成,两句话,先叫本尊把亲事办了。”
罗娘子脸上的笑也没了。
“我说过要另谈,郎君不肯,我也没再提。两位要走,遇着能停的岸,我便送;要住,付过的房钱也照算。”
朱绒听着,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她确实没——”
“你闭嘴。”
他一下停住。
大圣朝他看过来:“本尊倒是糊涂了,你要口口声声要求亲,她便有盏非得成亲才能用的灯,真是巧得很。”
朱绒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罗娘子抬眼看向大圣,随即起身,将喜灯收回柜中。
“那便先不说了,青翎,拿碗来,饭都要凉了。”
朱绒却没有往饭桌边走。
“我没有同她说好。”
声音不大,大圣仍听见了。
“我头一回来,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大圣看着他,朱绒便又说:“我在洞里就同你说了,聘礼我准备了好久。”
这话说出口,他耳朵红了,却没低头。
“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没说绑你。”
大圣眉头一动。
朱绒想起自己确实绑过,又赶紧补道:“醒了便给你解了,后头再没绑过。”
越解释越乱,他懊恼得很,嘴也有些发干。先前被骂蠢,他只觉得委屈,今日却不一样。大圣竟像是觉得,他把人捡回洞里,养了几日,再特意带到这里来,合着旁人一道骗。
朱绒越想越气,连方才没说完的话也忘了,只抬着脸看他。
“我没骗你。”
说完,便低头将没穿好的鞋提上,坐到饭桌边去了。
青翎将粥递给他,又往他面前挪了碟小菜。朱绒道过谢,捧着碗吃起来,起初吃得有些急,烫了嘴,便自己放慢了。
大圣在对面坐下,见他低着头,只顾往嘴里送,忍不住道:“又没人抢你的。”
朱绒没答,吹凉一勺,才吃进去。
这下连话也不肯接了。
大圣端起碗,喝了两口,往旁边看去。那蜘蛛平日总要凑在近处,今日隔着张桌子坐得端正,袖口垂下来,便自己挽上去,连余光也不往这里扫。
他原本是要问灯。
法力使不出,旧事记不清,正是处处须留心的时候。那盏灯却牵着真婚契,一旦写了名字,往后会如何,谁也不敢说。他多问几句,总比糊里糊涂的强。
他倒不是真觉得这蜘蛛能聪明到联合女鬼骗他,但确实又觉得处处不对劲。
大圣看着朱绒将碗里的米粒刮净,又把勺子搁好。吃完了,朱绒没回房,先走到木匣旁,蹲下查看托魂的网。
罗娘子正在那里,见他过来,将手让开。
“先歇着吧,今日不动它。”
“我看看结。”
朱绒伸指摸过匣沿,将松下来的一小截余丝收好。里面那团光仍伏着,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这样便行,别让水滴进去。”
罗娘子点头。
他便回西厢取了囊,抱到桌边,先拿出药盒,再拿出剩下的布。
大圣见了,问:“做什么?”
“问房钱。”
“不是付过了?”
“后头的。”
朱绒说完,才看向罗娘子:“你往后还要去别处么?”
“要,看哪条水路还能走。”
“若遇着有药卖的地方,能不能停一停?不一定要同这盒一样,能治他的伤就好。”
罗娘子瞧了大圣一眼,又看看他手中的盒子。
“我替你留意。”
朱绒放下药,展开那半卷布。包伤裁去了几条,余下的边沿已经不齐,他比了比,自己也觉得不像样,便又卷好。
“我重新织给你,先换几日住处,再换些米,若能买着药,药钱也从这里出。”
“你替我托着魂,住便住了,不必算得这样细。”
“那不是还要吃饭么。”
朱绒想了想,又道:“窗上的纱是不是也要换?青翎方才洗碗时,还拿布堵那处破口。”
罗娘子没再推,叫青翎取两根细竹过来,照窗子的宽窄比给他看。
朱绒记下,将药盒包回囊里,才拿着竹条去廊下。
那里背风,又有一盏灯。他坐下便开始分丝,先把两端结牢,细丝一根根牵过去,没多久便织出一小片。
大圣过来时,他正将一处结头收进边沿。
“你还真打算在这里住下?”
“总得有个地方住。”
朱绒嘴上应着,手里没停。他织惯了这些,不用瞧也知道哪里该添一根,哪里该放松些。大圣站在旁边,看他将那片纱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