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七月半
只见在这张空荡荡的圆桌正中央,零星散放着几个小物件。
隔着黑暗,隐约能看出桌上放的是几小块如同河边捡的硬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有几片乌漆嘛黑的碎布料。
双眼已经差不多适应了黑暗,宋知眠摸索着又靠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向桌上的东西摸去。
抓到那几块小石头以后,宋知眠立刻收回了手,然后直接揣进了白裙外边的衣兜里。
嗯,管它什么东西,先拿走再说。
妥帖收好了这些小物件,宋知眠才抬起眼,环顾了一圈,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除了这一张圆桌和立在墙边的柜子以外,没有什么多余的摆饰。
在屋子的左手边,最里侧有一个小门,向内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和主屋同样黑黢黢一片的内里。
宋知眠贴着墙根走了过去,谨慎地从那条门缝之间瞄去几眼。
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之中,可以依稀看见,内屋里摆着一个供奉物品的阴台,上头排列着许多圆滚滚的东西,两根暗红色的蜡烛正正当当地插在两侧。
视线一点点从供奉的阴台上移开,在扫过对面摆放的一张床铺的时候,少女的目光微微一顿,瞳孔骤缩。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头身比十分奇怪,轮廓看上去也有些怪异,一动不动地立在床脚的位置。
在瞥见这个身影的一瞬间,立起的鸡皮疙瘩从后颈的地方‘彭’的往上窜,激得一阵头皮发麻。
宋知眠屏住呼吸,冷汗浸湿了后背,维持着当下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少女紧紧贴着墙壁,距离那个诡异的身影仅仅只有一门之隔。
空气在此刻被榨的一干二净,一场沉默的拉锯战在狭小的空间里展开。
长达几分钟的寂静过后,一股怪异的感觉缓缓从心底腾起。
...等等,好像不太对劲。
宋知眠半眯起眼,动了动近乎麻木的半边身子,试探性地朝内屋又挪了两步。
那个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像是丝毫察觉不到门外人的存在。
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下,宋知眠的动作更加大胆了。
她尝试着将掌心摁在了内屋的门上,然后施力往里一推!
在木门‘吱嘎’向内滑去的同时,少女迅速蹦了起来,倏地往一旁闪了过去,躲在了扎扎实实的墙后。
宋知眠背抵着墙面,双眼直视一片黢黑的前方,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后,她警惕地拿余光不停向内屋瞥去,同时在心里开始默默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将近半分钟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子里头仍旧静悄悄的,周围流动的空气沉静到像是不起波澜的死水。
宋知眠闭了闭眼,心下一横,转身闪进了屋内。
迈进这间内屋的刹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迎面裹挟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奇异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长久放置在空气中而腐烂的气味。
内屋的沾地面积不大,有一扇纸糊的窗户,恰好能容纳下一张床一个阴台,再多便显得有些挤了。
少女闪身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再往前几步就是那个纹丝不动的,造型怪异的人影。
宋知眠没有停下脚步,干脆利落地戴上了系统商城里买的一次性防护手套,直直朝那个人影走去。
直到人影正正当当地展现在面前,少女平静地朝它伸出手,不带丝毫的犹豫。
指腹触碰到这个人影的肩膀时,一种轻飘飘的,薄脆宛若纸质一般的触感传递到掌心。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大着胆子又凑近了几分。
人影依旧维持着先前这个姿势,像是没有生命体征的一件物品,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那颗头颅的形状在眼前清晰起来。
纸扎的面容惨白,发色的部分是油光锃亮的黑,猩红的颜料涂在嘴唇的位置,嘴角弧度上扬,寥寥几笔勾勒出简单的五官。
在昏暗的室内,一身鲜艳的衣服和惨白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弥散着一股诡异的、不祥的气息。
...原来是纸扎人。
宋知眠退后两步,稍稍远离了这个立在床边的纸人。
现在是理论意义上的‘白昼’,按理说不会有多么凶险的存在,于是她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进来一探究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里面的人影并不是什么鬼怪。
但...为什么要在屋子里放纸人呢?
光是远远看过去,就让人平白瘆得慌。
宋知眠抿起唇,没有放松警惕,一边小心地靠近供奉的阴台,一边四周环顾着。
直到脊背抵上了台子的边沿,她才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神色谨慎地打量起面前的阴台。
整个阴台空荡荡的,没有放置神像,也没有摆放谁的相片。
只在两侧插着两根猩红的蜡烛,台子上均匀地排列着一溜儿的......
宋知眠凑近了几分,半眯着眸子仔细端详,然后微微一顿。
......一溜儿的、鸡蛋?
少女秀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什么鬼?
为什么要在空无一物的供奉台上放鸡蛋?
一排又一排的鸡蛋形状浑圆,每一颗都呈现着标致的椭圆形,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稳稳地摆在两支红烛中央。
宋知眠粗略一数,大概有十来颗。
这么一数下来,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只听说过供神供佛的,谁家闲的没事干供鸡蛋啊?
难不成...是另类的求子方式?
供完鸡蛋以后媳妇儿生孩子就能跟母鸡下蛋一样又快又多?
少女恍然大悟,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奇怪的民俗知识增加了。
既然这样的话......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白裙少女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大大的布袋,面无表情地把桌上的鸡蛋一个一个往布袋里揽,动作迅速又小心,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鸡蛋‘咕噜噜’地滚进了布袋里,一个接一个。
装完所有的鸡蛋以后,宋知眠这才满意地扎紧了布袋,垫了垫手中满当当一袋的鸡蛋。
不错,很扎实的鸡蛋。
提着一大袋鸡蛋回过身,宋知眠忽的怔了怔,无形之中似乎有一种被注视的奇怪感觉。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纸扎人,又环顾了一圈黑漆漆的内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知眠总觉得那个纸人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
内屋的木门被缓缓合上,隔绝了里头的一切。
宋知眠贴心地替屋主人关上了门,转过身,然后直直地撞上了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我靠!”
差点撞进人怀里的少女被吓得花容失色,猛地一个蹦起,朝一旁退了两步,下意识一把护住了自己怀里的一袋鸡蛋,神色警觉。
那个身影动了动,目光落在了少女牢牢护住的那一个大布袋上。
“这是什么?”
一道尤为熟悉的嗓音在黑暗之中轻轻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宋知眠微微一愣,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大鹅,宋小乖。
在确认了来者的身份以后,少女紧绷的身体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略带埋怨地说道:
“吓死你妈了。”
“......”
宋闻憬别开视线,似乎不是很想和对方说话。
“不是让你最后一个再走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宋知眠一边打开了手里的布袋,一边询问道:“那两个人有没有叫住你说些什么?”
“...嗯。”
青年微微蹙起眉,略一回忆,道:“也没什么,他们让我好好孝顺你。”
“接下来,我得好好听妈妈的话。”
那道冷淡的声线似乎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
宋知眠掏鸡蛋的动作一顿,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怔了一秒不到的时间,终于反应过来的少女没好气地剜了人一眼,“派你过来盯着我是吧?下次直接说人话。”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少女的唇角还是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即使心里清楚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很小,微乎其乎,甚至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但宋知眠还是无法真正将他与家里那个小团子联系在一起,总是下意识地警惕面前的青年。
毕竟,各方面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与其说是像宋小乖,反而更像是第一次见面就带给她巨大不适感的那位‘一米八’同学。
可刚刚那句话,却让她有了一瞬的恍惚。
...这么欠扁又阴阳的话,除了宋小乖那小子敢对她说,还能有谁!
宋知眠将手里这一大个麻布袋拎了过来,敞开口子给他看,冲人抬了抬下巴。
“喏。”
青年微微探了探头,垂下眼睫瞥了一眼麻布袋里的东西,然后一怔。
“...鸡蛋?”
宋闻憬有些不太能理解,“你拿那么多鸡蛋干什么?”
“唔。”
宋知眠想了想,伸手掏了一颗大的出来,垫了两下,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你这不是在长身体嘛,妈就想着多拿点给你补补营养。”
宋闻憬:“..................”
他别开脸,语气听上去有点儿生硬,“我不要。”
“不要?”
宋知眠重新扎紧了麻木袋的口子,拎着一大袋子鸡蛋就往外走,轻飘飘地回眸丢给人一个眼神,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呢,唉~”
语气叹的百转千回,倒真像是为儿子操碎了心,愁断了肠子的老母亲。
宋闻憬:“......”
“行了,给我提吧。”
说着,跟在身后的青年伸出手,就要去接少女手里的麻袋。
宋知眠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把袋子递到了宋闻憬手上,抬手去拉屋子的门。
“吱呀——”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蠢蠢欲动的白雾猛地朝屋内涌去,一副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架势。
那一道颀长的身形隐隐从黑暗中走出,没什么情绪地向外瞥上一眼。
刚才还来势汹汹的白雾明显顿了一瞬,逃也似的四处消散在了白茫茫的街道之中。
宋知眠抬起腿就往外迈,却被身后的人给叫住了。
“等一下。”
宋闻憬快步走上前,与少女并肩而立。
“嗯?”
宋知眠收回了腿,疑惑地冲一旁的人投去一眼。
“外面雾大,容易走散。”
说完,青年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他的视线却在宋知眠垂在身侧的小手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很快又移开了。
“喔,也是。”
宋知眠说。
她一把扯过了对方手里的麻袋,跟他一人提着一边的口子,愉快地说道:“好了,这下不会走散啦。”
宋闻憬低头看了一眼散开的袋口,眼底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搞什么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袋子鸡蛋是她儿子呢??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干巴巴地说:“喔,走吧。”
走下这一级台阶,踏上青石板的小道,白裙少女的身影很快被这一片雾气包裹,隐匿在白茫茫的古街之中。
身后跟着的那一道黑色身影却没有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