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爱睡觉的人,命不会很差。
命太差的人,睡不着。
兰芽向来醒觉,他的睡眠质量就和他的命一样烂。
好不容易进入深睡眠,碰撞事故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
他赶忙撑起身,为这地动山摇的架势所惊骇,他下地后像个不倒翁玩具似的摇摇摆摆终于攀到窗沿去看,发现仙舟正在紧急迫降,从云海沉下去,山岳地面不断在他眼前放大。
周围环绕着轰隆隆的声音,不止是这艘仙舟,还有另一艘仙舟。
他又摆摆摇摇地晃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便听见了走廊外纷至沓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兰芽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夏侯家的仙舟和另一艘仙舟发生了碰撞事故,由于发生时正在白玉京上空,这起碰撞事故归这座城市管辖。
现在两艘仙舟正准备落地白玉京的紧急降落场。
白玉京!
这座与朝歌比邻,位同帝都的城市有许多传说,争鸣学宫也坐落于此。
好机会!
兰芽不知道是先感谢一重天的航道设计得这么不合理,还是感慨这地方有钱人太多,多得仙舟满天飞。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兰芽打开一道门缝,迎进来的是端着食盘的小厮,“小公子,少家主命我来为您送晚餐,他要出面处理事故,不便与您共进晚餐了。”
那更好了。
兰芽一喜,伸出双手。
小厮仍然微笑着,并没有将食盘递给他。
兰芽:?
小厮:“少家主嘱托我要监督您用餐,他特意叮嘱了厨房加入了有益于安胎的食药。”
兰芽只好让开供人出入的空间,“……那你进来吧。”
顶着小厮殷殷的目光,他食不知味,草草吃完了晚餐,兰芽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幼儿园用餐结束后,等待老师检查空盘急哄哄出去玩的孩童。
殊不知落在小厮眼中,他这般食欲恹恹的模样,就是在挂念少家主甚至引致胃口不开了。
还是将这件事告知少家主,让他有空多来陪伴小公子为好。
小厮一边想,一边收拾好食盘向外走去,打开门,就在兰芽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只是将食盘交给路过的侍女,又回到了房里。
看他回来,兰芽十分失望,接着试探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你伺候了,你应该还有更要紧的工作吧。”
小厮笑起来,“小公子,少家主有吩咐,从现在一直到暂住朝歌的期间,都由我担任您的贴身侍从。”
侍从?
还是监视?
兰芽生性多疑,担心是不是夏侯舜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找个人来专门盯着他。
得想想办法,仙舟好不容易降落在白玉京,他必须得抓住机会金蝉脱壳才行。
他焦灼得要反复踱步,又觉得这样肯定状态可疑,便和小厮说:“我有点困了,先小睡一会儿。”
兰芽重回榻上,背对外界,隔绝了小厮观察他神态的可能,同时留心环境的动静。
从他开始吃晚餐到现在,仙舟已经平稳降落了有近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事态发展得怎么样了?
怎么悄没声的?
要不干脆直接跳下去吧!
不不不,这样小厮肯定会喊人来……
干脆把他打晕了再跳?
夏侯氏的侍从身怀修为,虽然不高,但应该也有练气,他赤手空拳,还真不一定能成功。
外面传来吵闹的人声。
“外边撞我们的人什么来头?”
“兰家!我刚从甲板上下来,看见那个为首的了,就是兰家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少。不知道发什么疯劲竟然敢别少家主的仙舟!”
lan家?
兰芽的耳朵竖起,但没有第一时间往“兰”字想。
“兰家?现在早不是西兰东岳的世代了,他们兰家的辉煌时期还是五百年前,就出了一个声名鹊起的天才,还死了。现在是我们夏侯氏的天下,不知道吗?”
“一个二流世家,还敢碰瓷少家主。”
“前头说好像碰撞不是有意的,但对面那个兰二少发现是我们家就开始狗叫了。说什么他长兄从昆仑回来了,要参加下一次的门派大比,让少家主收拾好给他大哥腾位置,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搞什么?所以他闹这么大阵仗是要给兰家长公子造势?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听都没听过。”
“兰家长公子你没听过?那位天生剑骨啊。你太年轻了,听说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四象门的四圣之一还预言他会是未来的第一剑修。”
“现在年轻一辈中剑道魁首不是那谁……”说话的人顿了顿,显然想到夏侯舜和卫慈不对付的关系,“兰家也配争剑道第一人?也就只有我们少家主能和那个剑尊继承人打得不分高下!他这么说,就是想把我们少家主也踩到脚下?”
“真是胆大包天!”
“那个兰长公子身怀天生剑骨,但据说自幼神魂不稳,从小就被送上昆仑老家静养。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
“不知道哪里半道窜出来的瘪三,也敢碰瓷夏侯家。”
走廊上有一道急促的奔跑声,“他大爷的,兰家那群人欺人太甚,尤其是那个狗兰二少,竟然放言说除了他哥,在座的修仙者都是垃圾!”
“□□□!□□□□!”
“□□!”
“□□□□□?!□□□!”
一阵阵文明新风刮过仙舟,一时间整船充斥着鸟语花香,简直要借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语言竟可以粗鄙至此。
兰芽双目圆圆睁。
“兄弟们,都抄家伙!给少家主撑场子去,不给这兰二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兰家要踩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轰隆隆。
热火朝天的大踏步响回荡在船廊,兰芽能想象到这会儿又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抄起桌椅板凳冲向甲板去了。
你们世家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性情啊。
小厮显然也对兰家有所不满,但还是强忍怒气,“少家主向来宽待下人,缺少管束,以至于家仆们如此吵闹,让小公子见笑了。”
夏侯家向来在一致对外上格外团结,他压着一腔火,却见被褥里钻出个乌发缭缭的脑袋,小公子长了张姿容艳丽的脸,皮肤像是洁白的、柔腻的羊脂,那双眼睛更是含着流动的蜜似的,还关切地问他,“你不用和他们一起去吗?”
被兰芽瞧了一眼,小厮哪里还有什么脾气,笑着道:“我不会这么做的,小公子。哪怕船上其他人都去了,我的职责仍是贴身伺候您周全。”
好像是他的错觉,小公子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瞪了他一眼才又翻过身。
应该是担心少家主会吃亏吧。
小厮很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更加坚定了要坚守岗位照顾好对方的想法。
可没过一会儿,他便听闻床帐中传来难忍的痛吟。
小厮心中预感不好,赶紧上前,床榻上的人已经痛得冷汗涔涔,湿润了鬓发,他方一靠近,小臂便被一只瘦削苍白的手倏地用力攥住了,小公子面白如纸,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喘着气道:“我、我肚子好痛,是不是要生了?”
小厮大骇:“小公子,你才一个月身孕怎么会这么快临盆?!”
兰芽:“哦哦对。”
不对!
他仿佛是痛极,攥住对方手臂的手脱力垂下,堪堪勾住了小厮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凑近了床沿,让对方的手能够触及自己冰凉的脸颊。
兰芽泛白的唇嗫嚅着,“但是我肚子真的好痛呀……是不是刚刚吃的晚膳有问题?我是不是要小产了?”
小厮顿时也心神大乱,晚餐是由他经手送过来的,如果贵客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梨花带雨生效中】
【楚楚可怜生效中】
“我的孩子,它还那么小,可怜它还没出世,”兰芽一合眼,蓄在眼眶中的泪就潸潸而落,面上多了两道清透的痕迹,“你说我会不会永远失去它了?”
小厮方寸顿失,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外,“小公子你坚持住!我立刻寻来医师!”
上一秒还哭眼擦泪,下一秒便打包好了包袱,兰芽环视舱房一周,最后看向大敞着的窗户。
哼哼哼,这招叫三十六计,妻离子散!
有风灌入。
舱房内只剩捆成一扎罗布纱帘,一头系着床脚,一头漂荡在窗外,一直快要垂到地面。
*
约莫半月后。
白玉京,稷下山脉。
争鸣学宫外。
一重天从来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稷下山也不例外。
这日阳光正好,桃红柳绿,莺声啼啼,这里的植物都有山上丰沛的灵气滋养,因而长得分外高大,成群成片。
争鸣学宫每五十年展开一次面向整个修仙界的招生,许多人等候这个机会,报名的车马队伍足以排成长龙,但考虑到报名的多数是本地世家子,争鸣学宫将外围的偏殿指为接待与等候的地方。
金枝玉叶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在院子里高谈嬉笑。
“唉,你们知道吗?我家在四重天新开发的那座灵石矿,上个月刚出产了一批极品灵髓,我爹直接给我留了一百斤,说是让我筑基时泡澡用。可我现在才炼气九层,用那个是不是太早了?”公子甲佯装苦恼,折扇抵着额角。
小姐乙道:“只有一百斤吗?提纯制成灵髓液恐怕泡不了几次。上周神农谷才为我家送来了九转培元丹,我娘担心我根骨还不够纯粹,全部拨给我了,叫我早打根基。其实我觉得还好啦,虽然这药千金难求,但是吃完之后,全身经脉会疼三天呢,实在太遭罪了些。”
少爷丙插嘴:“丹药这东西,吃多了容易有丹毒。”
小姐乙脸上的笑微微僵硬,反问:“你有什么高见吗?”
“这件事不如我们问问宣二公子?”
公子甲救场,同时恭维了一把他口中的宣二公子,“我们当中家世最盛的就是昱泽少爷了,宣家富甲天下,根基千年,是一重天货真价实的名门大族,昱泽少爷见过的灵丹妙药想必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他肯定有经验!”
宣昱泽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说过话,他身着一袭宝蓝云纹箭袖衫,未及弱冠,年少英气的脸上有着一对锋利的眉和一双漆黑的眼,哪怕是沉默,他看上去也依旧盛气凌人。
这或许和他总是微微昂着下颌,不以正眼视人的姿态有关。
一重天的人都知道他和宣文呈是两兄弟,公子甲也不由对比起来。
如果将这眉眼至少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宣家兄弟比作“竹”,通书达礼的宣文呈无疑是紫竹,谦谦君子气度不凡。
换作宣昱泽,却是傲然竖立的刚竹,节间分明,只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横蛮感。
明明是奉承话,传入宣昱泽耳中好似是刺耳,他皱起眉头看向发言者,直接呛道:“你们说话,关我什么事?”
“这……”公子甲只好讪讪地赔笑。
他们当中忽地有人出声打破了局面,语气讶异:“等等,你们看东边天,是不是有人御剑来了?”
宣昱泽不以为意,可视线也随之投去。
一人着青衫踏剑远远而来,尚且看不清面容,但可望见其身形瘦削美好,来势潇洒疏狂,仿佛飘飖清都山水郎。
可离得近了,他们便发现其实是这人御剑不稳,东摇西摆,像是醉了酒,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院中的桃花林里。
一时间掀起遮天蔽日的桃瓣。
落英缤纷,桃雨霏霏。
那少年须臾从桃林中钻出,头上、耳尖、衣带都缠绵着落花,宣昱泽一晃眼以为此人是桃夭孕育的精魅,否则怎么会有如此艳丽殊异的相貌?
长睫明眸,丹唇鲜艳。
他被刺得微微眯起眼,一个不留神就撞进了那双光华熠熠的金瞳里。
对于方才的御剑事故,少年显得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地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好热闹啊。你们好,学宫是在这里等候报名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金枝玉叶一行人先是受到了这张脸的一番惊艳,但很快反应过来在脑中搜寻一重天熟识的世家。
修仙界的美人繁多,如过江之鲫,但漂亮到这种程度可以说世间罕有,毫无疑问,只要有眼前人这张脸,就不可能名不见经传。
可他们确实没有在交游中见过这个人。
争鸣学宫五十年一度才接收一重天外的生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不是一重天本地人,甚至很有可能是五重天外的败落户。
修仙重门第,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没有什么结交的必要了。
宣昱泽虽然仍是骄矜的姿态,但一反方才寡言的表现,破天荒地主动出声询问来者:“稷下山势高,你为什么要御剑前来?”
兰芽对他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剑修出门不御剑难道走路吗?”
宣昱泽皱起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坐仙车。”
兰芽:?
宣昱泽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等着对面人的回答。
兰芽疑惑,兰芽顿悟,兰芽明白了。
这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