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老刘家的水管
周伯年走了两天了。
临走时跟张清说:"省城有个老友,去拜访几天。你照常练字,别偷懒。"
张清问:"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老人拎着布包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三张纸,看不懂的别硬看。放一放,过两天再拿起来。"
张清点点头。
笔路图上的二十多根线条,她现在能看懂七八根的走向。剩下的,有些线条中间有空隙,有些交叉处有一个很小的圈。她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周伯年说"放一放",那就放一放。
她每天照常练字,但练字的方式变了。以前照着字帖临,现在临的时候会在笔画之间加入笔路图里那些线条的走势。
比如写"永"字,第三笔竖钩。以前"意"从竖的顶端一路走到底端,然后拐弯,钩。很直接。现在她会想起笔路图里第三根线条的走势,中间有一个细微的弧。那个弧不是弯,是"偏"。往左偏了一点。她把这个"偏"带进竖钩里,钩出来的那一笔比以前更有劲。不是用力气使劲,是"意"在里面转了一下,像一个人拐弯时身体往内侧倾了一下。那个"倾",就是劲。
但这种感觉很不稳定。有时候写十个字只有一两个能带进去。张清不急。周伯年说过,笔意急不来,越急越跑,安静下来它自己会回来。
学校里的功课不紧。初一的课程对她来说不算难,语文数学英语,都不用花太多时间。同学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张先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她走路的样子,她看人的方式,她从来不跟人吵架这件事本身,都让人觉得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每天练字的那两个小时。早上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其余时间上学、吃饭、睡觉。
母亲陈苗苗出门前叮嘱她:"中午饭菜在锅里热着嘛,别忘了吃嘞。"
"知道了。"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外面有人敲门。
张清打开门。是隔壁单元的老刘。刘德顺,四十出头,在厂里后勤科,说话直来直去。
"小张,你周伯在家吗?"
"周爷爷去省城了。"
老刘一拍大腿:"哎呀。我家水管爆了,厨房那根管子裂了,水喷得满屋子都是。我找水暖工,周末没人。总阀也锈死了,拧不动。再这样下去,一楼老陈家的天花板要泡了。"
"我去看看。"张清换了双鞋跟老刘出了门。
老刘家的厨房一片狼藉。地上积了半寸深的水。水管在墙角接口处裂了条缝,水从缝里往外滋。不算猛,但一直没停。老刘拿了两条毛巾堵着,毛巾很快湿透了,水从毛巾底下钻出来。水管发出"嗞嗞嗞"的声音。水面泛着泡沫,水里的铁锈让颜色发黄。泡沫聚在墙角,慢吞吞地往地漏方向移。但地漏堵了,头发和菜叶混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水下不去。
灶台靠右墙,水槽靠左墙。中间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中午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一碗剩饭,半碟咸菜。老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一条湿透的毛巾,不知道往哪儿堵。
张清蹲下来,看着那根裂缝。
她在看水怎么流。水从裂缝里出来,沿着地砖纹路往低处流。灶台底下有一滩,墙角有一滩。门口的门槛挡住了,水在门槛旁边蓄着,慢慢往门缝底下渗。
裂缝大概两厘米长,管子是铁的,生了锈。裂的地方正好是接口焊点,焊点老化了,扛不住水压。
她在心里想:如果这是一根线条呢?笔路图里的线条,每一根都有起点、终点、走向。水管也是一根线条。水在里面走,到了接口就撞,撞了就挤。挤得最狠的地方,就是裂缝。
"刘叔,家里有铁丝没有?粗一点的那种。还有胶布。"
老刘从工具箱里翻出铁丝和胶布。
张清走到水管前面,先用铁丝缠住裂缝,绕了四五圈,缠得很紧。然后用胶布裹上去,裹了好几层。
缠铁丝的时候,她手指碰到水管,在心里"走"了一根线。从裂缝上端顺着管子走向往下走。到了裂缝的位置,"意"没有停,绕过了裂缝,就像笔路图里第七根线条的走法:遇到障碍不硬穿,绕过去。
绕过裂缝之后,"意"继续往下走,一直到管子的下一个接口。然后收了。整个过程三四秒。老刘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
张清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毛边纸,用指甲蘸了点锈水,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通"。
写得很快,笔画简单,但"意"走得稳。她把那小片纸贴在铁丝旁边,压在胶布底下。
水慢慢小了。从喷变成流,从流变成渗。最后停了。
"行了?"老刘瞪大了眼。
"临时办法。明天还是得找水暖工来换管子。"
"够了够了!"老刘高兴得不得了,"小张,你什么时候会修水管了?"
"看电视学的。"张清笑了笑,跟老刘告了辞。
回家的路上,张清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刚才做的不只是缠铁丝和裹胶布。她还在水管里走了一根线,又写了一个"通"字。铁丝和胶布是物理上的堵,那根线和那个字是"意"上的通。
"通"字她以前写过很多遍,但以前都是写在纸上练。今天第一次用在实物上。字写在纸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