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荣妃马佳琼殷番外 红玉
顺治十八年,先帝假死出家,孝庄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姑扶持八岁的三阿哥玄烨登基,改元康熙。新帝年幼,四大辅臣辅政,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以鳌拜为首,与懿靖大贵妃那木钟力荐蒙古女子为皇后,言“历代先例,不可废也”。太皇太后不允。她说,蒙古女子为后,已出了三代。这一代,该轮到满洲贵女了。
于是,固伦淑慧长公主——太皇太后的亲女儿,巴林部的当家主母——亲自从内务府包衣里挑了四个满洲女子,送去慈宁宫学规矩。一个叫张桂芬,一个叫兆佳南歌,一个叫董佳嵯峨,还有一个,便是我,马佳红玉。
“你叫什么名字?”大太监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我低着头,看着他的靴子尖,恭顺地答:“奴婢马佳红玉。”他嗤笑一声,用扇子遮住那张戏谑的脸。“红玉?好奇怪的名字呀。”他把扇子一合,吩咐道:“打今儿起,你们就算是在宫里头待年的格格了。皇上还没有经过人事,还需要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好生教导着才是。”
我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试婚格格。
小皇帝生疏地解开我的扣子,解不开,再解,急了,小手在我衣襟上胡乱扯拽。我被他扯得烦了,直接打开他的手,自己解了衣裳。那一夜,他到底是不懂,也没真的发生什么。他只是躺在我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像一只还没有长出爪子的小兽。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的父亲,也许在想这座陌生的宫殿,也许在想明天还要上多少功课。我没问,他也不说。第二天,懿靖大贵妃就举荐我为格格。
康熙初年的“格格”,有好几层意思。其中的一层,就是后来的常在、答应,后宫最低等的庶妃位分。我在懿靖大贵妃宫里住了下来,没有自己的宫室,平日里听她和孝惠太后说笑闲扯。她们说的那些话,我插不上嘴,也不喜欢听。我喜欢去南苑的练武场外围偷看。皇上喜欢布库,摔跤的汉子们在沙地上扭打,尘土飞扬。我躲在树后面,踮着脚看。看得入迷了,就忘了时辰。
木兰围场的秋狝,我也常常自告奋勇跟着去。皇上年纪虽轻,箭法却准得惊人。一只大雁从芦苇丛里惊起,他搭弓便射,一箭穿喉。我在旁边布置酒菜点心,拍手叫好。他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盔甲在秋日的光里泛着冷光,可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康熙四年,赫舍里家的女儿拿到了金如意。索家把这个女儿嫁入了皇宫。赫舍里索韶,她成了皇后。我们这些庶妃第一次去觐见她,她很大方,一见面就赏了各种珠宝首饰。我跪在地上,接过那串东珠,珠子在掌心冰凉的。我攥紧了,指节发白。她笑着让我们起来,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接话。她是皇后,我们只是格格。她说一家人,可我们都知道——这家里的椅子,只有一把。
然后,我怀孕了。是皇上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大贵之子,钦天监极尽谄媚奉承,孝庄太皇太后和懿靖大贵妃赏了又赏。我摸着肚子,觉得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个孩子,是整个未来。孩子出生后,按规矩送出宫外避痘。我没能留他超过百天。他四岁时在哥哥的府上夭折了。
我跪在钟粹宫的地砖上,哭得喘不过气。孝庄太皇太后进我为福晋,相当于后来的妃位,也让我有了自己的宫室——从前孝惠太后刚进宫时的故居,钟粹宫。哥哥和嫂子进宫来安慰我,嫂子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还会有的。”哥哥说:“给你起个新名字吧。琼殷。琼,是赤玉。殷,是殷红。红色的美玉,像石榴花一样,多子,晶莹。”我抬起头,看着哥哥。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再说别的。
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大名。后来的我,接连怀孕,接连生子。承瑞,赛音察浑,长生,每一个名字都写进了玉牒,每一个都在避痘期间夭折。
我求过苏麻喇姑,求她让我见太皇太后,求她派太医去福佑寺救我的孩子。她只说:“荣福晋,皇后娘娘身体有恙,裕亲王福晋也刚出小月需要照顾,鳌中堂的夫人也病了,遏必隆大人的额娘和硕格格也病了,索中堂也病了,太医院都被派完了,无人当值。”
我站在慈宁宫的台阶上,看着她转身走进去的背影,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嗒一声。像一把锁。锁住了我的孩子,锁住了我的命。宫人来报,说小阿哥在福佑寺里高烧不褪,活活被烧走了。我恨极了皇后,恨极了苏麻喇姑。要是她能通融一点,说不准孩子就不会死了。
第二次,她通融了。太医也陪我去了。用了药之后,孩子回光返照了一下,忽然又不好了。我跌坐在佛堂里,看着那缕香烟在空中飘旋,渐渐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赫舍里索韶生了嫡子承祜,要办赏花宴。我自然不让她好过。赏花宴上,我讥讽她是奴姓贱族赫舍里氏的后人。李格格李令芙在一旁帮腔,还未进宫的鳌拜养女钮祜禄舜英格格也坐在我这边。可那个纳兰有澧,还有赫舍里氏自己,却能说会道。我厌恶极了她们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我输了那场赏花宴。可我赢了那场命。
赫舍里氏的儿子夭折了,我知道以后,在钟粹宫里悄悄庆祝。关了门,掩了窗,倒了一杯酒,对着空气碰了碰。我对自己说:“活该。”可我说完,看着那杯酒,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她的儿子死了,我的儿子也不会活过来。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痛,一样的空,一样的在这座宫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孩子。可我恨她,我必须要恨她。不恨她,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恨谁。
又过了几年,赫舍里氏难产血崩了。她死的时候,我在钟粹宫里,看着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我只是看着那些花,红得像血。我讨厌纳兰有澧,可她如今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少不得会是以后的继后。我放下脸面,带着笑脸去延禧宫,迎她那副冷屁股。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聊一会儿,便不愉快地散去。
后来,德妃乌雅成璧进宫了。那个给我女儿荣宪公主洗尿布、擦粑粑的低贱包衣奴婢,成了我后半生越不过去的噩梦。她住进了永和宫,离我的钟粹宫只隔一道墙。我每天都能听见她那边传来的声音。她的人在走动,她的太监在洒扫,她在笑。她有什么好笑的?她一个洗尿布的丫头,凭什么笑得出来?
哥哥嫂子说琼殷是红色的美玉,像石榴花,多子。的确,我曾有过很多儿子。可这红色,也同样是那不曾风化凝固的血珠,恰如我那颗泣血的心灵。我不喜欢石榴花。所以让人种了红蔷薇、凌霄花、红月季。我说蔷薇花像我,美艳,有刺。可德妃说那月季呛人,蔷薇有刺,让人尽数拔去。
好在温僖贵妃钮祜禄舜英这个挡箭牌入了宫,我稍加煽风点火,就挑起了新一轮后宫的纷争,看着她们争斗,莫名想笑,可我笑不出来,我必须为了我女儿荣宪公主的前程唯贵妃马首是瞻,然后,荣宪公主出嫁了,嫁给了贵妃姐姐巴林王妃的儿子乌尔衮,我也和贵妃攀上了亲。
公主回门以后听闻宜妃擅长刺绣,于是让宜妃帮忙绣童衣,温僖贵妃早看那个进言给胤礽选太子妃的宜妃不顺眼了,所以,在我的操作下,首先让内务府增添了翊坤宫的用度吃穿,比照贵妃,童衣里加了零陵香,坐实了宜妃恃宠而骄,意图戕害公主的孕胎。
但那个郭络罗贵人,却到我宫里大声质问,她算老几,居然跟我那样说话,我自然气不打一出来,和她扭打撕扯起来,然后孝惠太后知道后,派了嬷嬷过来分开我俩。她们凭什么住那么好的翊坤宫,一个包衣贱婢,一个寡妇再嫁已非完璧,皇上却宠着她们。
离我住得近的还有那个南蛮子阮移光,俗话说冤家路窄,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我都十分厌恶,因为她长得太像赫舍里索韶了,那是我争不过去的一道坎。她们这些贱婢沆瀣一气,一味地狐媚皇上,劳动大众建什么桐花台,空建排场,铺张浪费,还为那个民女王离心还是王走心的丫头庆生,呵,我身为妃位都快忘了我自己的生辰了,谁又在意呢。
不过,我很羡慕皇上和德妃都有一位好儿媳,石怀墨很有准皇后的气度,她一进宫我就知道,我们母子新的倚仗到了,那个钮祜禄舜英,不过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傻蛋,当时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就用苦肉计坐实了她无端行凶的罪行,送了她一程,而太子妃和李式微的争宠与我无关,我只待我儿子能拉下太子,我能变成皇贵妃甚至皇后。
胤礽被下药阿肌苏丸,外人都以为胤礽是被胤褆的细作喇嘛下药毒害的,但其实,是我儿子胤祉和我女婿乌尔衮的计策,他们打算利用太子任性暴虐和大阿哥固执暴戾冲动的缺点一石二鸟嫡子和长子,为三阿哥铺平道路。
两个孩子的确输得很惨,但三阿哥也没有成为太子,因为四阿哥也很优秀,德妃的两个内侄女也都很优秀,虽然我不知道德妃在和她侄女谋划什么东西,但德妃的主子家佟府又送进来一位佟贵妃,我原以为这位佟贵妃和舜英那样好糊弄,没想到她精得很,差点就换走了我宫里的心腹。
恰如现在居住在陌生的潜邸院舍里,被换成了陌生的新面孔伺候,我已不再耳聪目明,语言功能也迟缓结巴了,不再能高声责难别人了,穿着皇后戏服,就幻想自己是孝慈仁皇后。
我还活着,可我的儿子却被他四弟,如今的雍正爷毒杀在先帝的陵庙,我女儿因为质疑雍正帝位不纯,率兵起义,最后在硝烟中为了不让我外孙霖布孝义两难,自行拔剑抹了脖子,让外孙霖布交差。雍正爷感念荣宪英勇无畏,赐龙袍随葬。可我知道,雍正这么做是做给天下臣民看的,他有多敬重他的皇姐。
微启轩窗,黄鹂鸣楼,我不知道雍正的下一个旨意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进宫给他和德妃的那位庶出侄女请安了,算了,管他呢。皇上派内务府的秦立总管过来,说我儿子诚亲王去世,要侍奉我回宫当太妃。
我没有答允,毕竟我在这里,是爱种百花,喜爱艳红的皇太后,如果回了宫,我就要跪德妃那个贱人,回了宫,就要看王离心那贱人的脸色。她们现在住在宫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德妃见没见到她的小儿子,大将军王。她当太后当得如不如愿。
我躺下来,静静回想这半生到底值不值得,回忆里,我站在钟粹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