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选拔
那家店夹在两家五金铺中间,门脸很窄。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盖过了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声。
店名叫“时光书屋”,没设前台,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摇椅上看报纸,对来人置若罔闻。店里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是旧纸张干燥的气味。
“这儿的书都按斤卖。”林知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我上大学时常来淘书,有些绝版册子,外面买不着。”
苏念跟在后面,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这里没有教辅,没有《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全是小说、诗集和外文原版书。
她在墙角停下,蹲身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没封面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翻开是本诗集,印着作者名字的那页被撕掉了。她读了一首,写的是麦田和月亮,让她想起自己买的那张明信片,文字干净利落。
林知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苏念递过书。林知意翻了两页便合上:“顾城的诗。”她站起身,“老板,这本我要了。”
苏念也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小声说:“我钱不够。”兜里只剩八块五,还得留两块坐车。
“送你。”林知意拿着书走向门口的称重台。
老头把书放在秤上,拨了两下算盘:“两块五。”
苏念伸手去掏口袋:“我有钱。”
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这是奖品,奖励你这周敢跟刘老师的粉笔灰对着干。”
苏念没再坚持。林知意付了钱,却没马上把书给她,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钢笔,在残破的扉页上写字。蓝黑墨水沁入泛黄的纸张。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才把书递过去。
苏念接过,扉页上是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张九龄的诗,”林知意收好钢笔,“花草开花是天性,不是为了给人摘。你写东西也一样,因为你想写,不是给谁看。”
苏念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然后把书装进书包,挨着那盒膏药。
林知意又走到收银台旁的玻璃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一排笔记本:“老板,拿那个黑色的。”
老头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布面封皮,没有花纹,很厚实。
“这个不按斤卖,十五。”
林知意付了钱,把笔记本拿在手里,转身看着苏念:“以后别再用作业纸写东西了。”
苏念愣住了。她写随笔,只用背面印着数学题的草稿纸,写完揉掉,谁也发现不了。周雨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就是那种东西。
林知意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布面粗糙,沉甸甸的。
“你的文字,值得用好本子记下来。”
苏念捧着笔记本,低头看着黑色的封面。这本子太好了。姜翠花只给她买一块钱的软抄本,写字一用力就划破。她的那些想法,一直都和废纸待在一起,不配被装订。
她望向林知意,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那件米色毛衣的轮廓很柔和。
林知意又拿出那支钢笔,拔下笔帽。
“翻开。”
苏念依言翻开硬皮本。林知意在纯白的首页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在厚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念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赶紧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低声说:“谢谢林老师。”
林知意收好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旧书店,冷风吹来,苏念却不觉得冷。她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书包里的诗集和怀里笔记本的硬朗轮廓。
她低头,再次抚摸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扉页上的蓝黑字迹还带着湿气。
上面写着:“给未来的作家,苏念。”
周一早读课,初二(3)班教室。
班主任刘国强拿着一沓A4纸走上讲台,把纸往讲桌上一拍,震起一层粉笔灰,飘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桌上。
“说个事。”刘国强敲了敲黑板,“全国‘青春杯’中学生作文大赛的通知下来了。市里很重视,一等奖,中考加五分。”
教室里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锅。
中考加五分。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手停在数学练习册上。五分,在全市排名里能甩开好几百人。她低头看向抽屉里的黑色硬皮本。
第一排的周雨晴挺直了背,转头朝教室后排的苏念瞥去,随即又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把语文书摆正。全班第一,作文常年是范文,这五分,她要定了。
下课铃一响,周雨晴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历届青春杯获奖作文选》,放在桌子正中间。几个女生立刻围过去,翻看上面的好句子。
“雨晴,这次肯定有你。”李思思翻着书说,“你上次期中考试的作文,刘老师都说可以直接拿去参赛了。”
周雨晴抚平卷起的书页:“名额还没定,大家都有机会。”
苏念没动,只是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心里盘算着加分的事。这五分听着遥远,但她想争一争。
上午大课间,语文组办公室。
空调的热风吹得人发闷。年级语文组长张老师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她教了三十年书,带初二(1)班,以前也带过3班语文。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教辅资料。
“这次‘青春杯’,学校一共十五个名额。”张老师喝了口水,杯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平均每个班两个,咱们年级,重点抓几个尖子。3班就周雨晴和学习委员赵一鸣,这两个底子好,送出去稳当。”
林知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备课本,手里转着的红笔停了。
“张老师,”她开口,“我想给苏念一个名额。”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了,旁边几个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
张老师的眉头拧了起来。“苏念?”她想了想,“刘国强班上那个偏科生?数学拖后腿的那个?”
“是。”林知意点头,“但她文字有灵气,观察生活很细。上次的随笔,班里同学都很喜欢。”
张老师挥了挥手,打断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小林,你刚来实习,没带过毕业班,不懂。‘青春杯’这种全国比赛,评委要看的是思想,是格局。周雨晴的作文,用词标准,立意高,那才叫上得了台面。”
“可写作的标准不止一种。”林知意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粉色便签,推到她面前,“这是她前几天写的随笔,都是些生活里的小事,但写得真。真东西才有劲儿。”
张老师只扫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字,没伸手去接。她把便签纸推了回去。
“写得动人能当饭吃?这是比赛,要去拿奖的。你让她写菜市场、小巷子?格局太小了,上不了奖台。把名额给这种学生,不是白费功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