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开骂
陶言蹊是被喉咙里一阵腥甜呛醒的。他猛地侧过头,咳了几声,嘴里漫开的铁锈味混着草药的清苦。
眼睛还没睁开,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在往外渗着绵延的酸痛,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意识回笼之前,他闻到了药材味。
不是烛龙殿那股腐朽的蛊虫尸体味,是晒干的草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息。
睁开眼,正巧看到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棂,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晃晃的光斑。
他动了动手指,胸口的刀伤和左肩的贯穿伤都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紧,手法干净利落,药粉渗进伤口的触感是凉的,把那股灼热的钝痛压下去大半。
“醒了?”
叶蓁蓁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她坐在一张破木凳上,头发随便绾在脑后,手里握着药杵,臼里是一团墨绿色的药泥。
“这是哪?”他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药庐啊,不明显?”叶蓁蓁把药杵搁下,走过来,顺手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把,“我来这儿没多久发现的,以前是某个长老的私人药房,人死了就荒了。没人知道这地方。”
“你背我来的?”
“不然呢?”她蹲下身,从旁边陶罐里倒了碗水递过来,“昨晚你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草丛里,我要不捡你回来,你现在要么在乌蒙贵手里,要么已经被巡逻队当奸细捆了。”
陶言蹊接过碗。水温刚好,入口带着一点甘草的回甘,他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没那么烧了:“谢了。”
“别急着谢。”叶蓁蓁拉过木凳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语气很快,“说正事。噬心蛊怎么中的?同化度为什么飙到35%?”
陶言蹊垂眼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你那边连这个都能看到了?”
“协作状态点开就能看见。”她拿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又朝虚空点了几下,有时候这个系统还是有点用处,“状态异常,中蛊,同化度35%,生命体征危险。你猜我当时什么心情?”
陶言蹊抬眼:“你当时什么心情?”
“想骂人。”叶蓁蓁面无表情,“但我忍住了,我毕竟现在是圣女。”
他下意识弯了一下嘴角,笑到一半又硬生生拧成皱眉:“回去就中了。乌蒙贵问话,我没扛住。准确地说,眼线传回去的细节太多了,我找不出合理借口。他就顺着话头下了蛊。”
“眼线的事我知道。”叶蓁蓁点了下头,“艾黎跟我说过,混编队伍里头不太干净。但噬心蛊……”
“他让我选的,或者中蛊,或者死。”陶言蹊打断她,“我选了前者。然后同化度就开始涨。”
“你中蛊之前同化度多少?”
“22%。”
“中蛊之后直接涨到35%?”
“嗯。”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蛊虫侵蚀心脉的同时,也在把乌索的记忆和性格强行灌进来,脑子里全是他过去的事。”陶言蹊也十分苦恼了,人家穿越不疼不痒的。
他两倒好。
不,她还好,他是真不行。
叶蓁蓁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背上还没消掉的伤口,沉默了。
她见过他在辩论台上从容不迫拆她论据的样子。
见过他在游戏里一边哈哈哈一边奶她的样子。
但这些都和眼前这个躺在一张破草席上、被另一个人的记忆一寸一寸覆盖的人对不上。
“我能做什么?”
陶言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徒弟长大了,知道关心师父了?”
“少来。”叶蓁蓁瞪他,嘴巴没忍住,嘟了起来,“说正事。”
“说正事的话……”陶言蹊想了想,调用脑子里的一些片段,“圣灵蛊能压制噬心蛊吗?你昨晚是不是用了?”
叶蓁蓁没否认:“我用血试了一下,暂时压住了。但管不了多久。”
“多久?”
“看情况。”叶蓁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抬手按在他心口,隔着绷带,掌心贴上去,不轻不重,“别动。”
陶言蹊没动。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她手心渗进来,顺着皮肤底下的脉络往心脏那边走。
那股力量干净,温和,带着草木的气息,一路流淌过去的地方,噬心蛊盘踞的躁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慢慢平复下去。
她收回手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怎么样?”他问。
“没事。”叶蓁蓁调出面板扫了一眼,“圣灵蛊又消耗了大概5%。这次压下去估计能撑三到五天。如果再发作,还得用。”
“消耗5%?”陶言蹊皱眉盘算了一下,“上那也就是说已经用了两次,加起来,”
“10%。”叶蓁蓁把面板关上,“系统说消耗超过30%会影响净化任务的成功率。我还有余地,你别操心这个。”
陶言蹊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就算了。以后不用管我。”
叶蓁蓁本来在收拾药臼,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管我。”
“陶言蹊,”她连着名带姓叫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同盟。我还指望你帮我找圣灵蛊玉碎片。你要真被同化成了乌索,或者噬心蛊把你搞废了,我一个人去找三块碎片?你帮我算算那个成功率?”
她说得又硬又快,像在念一份胜率极低的战绩报告。
但陶言蹊听出来了,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不是负担,你还有用。
“徒弟,你没必要……”
“有必要。少说废话,老实躺好。”
叶蓁蓁转过身去翻药柜。那个破柜子瓶瓶罐罐排了两层,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我得配一副清心散。这东西能稳住心神,减缓同化。但配方里缺两味主药,玉蟾涎和灵蛇蜕。”
“玉蟾泽和灵蛇窟。”陶言蹊接话,“正好你要去灵蛇窟拿第一块碎片。”
“你也去么?”叶蓁蓁回头,话里带着她没察觉的小心。
“我当然去。”陶言蹊明显感觉她情绪不太对,撑着床沿坐起来一些,“灵蛇窟的守卫队长是乌索旧部,我能让你少绕很多路。”
叶蓁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抿了抿嘴。
“死不了。”陶言蹊活动了一下右肩,“乌索这具身体底子好,歇一天就能动。”
“那就明天晚上。子时,老地方见?”
“老地方?”
“生死树。”
陶言蹊靠在墙上笑了一声:“你倒是念旧。”
“念什么旧。”叶蓁蓁面无表情,眼神闪了一下,“那地方又没人。”
陶言蹊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她。她动作很稳,挑拣、称重、研磨、调配,每一步都利落得像做过几百遍。
但她现实里是电竞主播,不是药剂师。
这些技能多半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也可能是她来了之后一点一点学的。
哪种都不轻松。
“叶蓁蓁。”
“嗯?”
“大学那场辩论赛……我不是故意针对你。”
叶蓁蓁捣药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又动起来:“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较真,认真起来谁都能怼。”
“不是。我是真的觉得你那个数据模型很有意思。虽然我不完全认同,但那个角度很新。”
叶蓁蓁挑了挑眉:“那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陶言蹊笑了一下,“可能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叶蓁蓁皮笑肉不笑地举着拳头警告:“你别老说这种话。”
药庐里静了一会儿。
“那场比赛之后,我去借了《史记》。
陶言蹊偏头看她,微微颔首,等着她后话。
“你不是说历史研究不能量化吗?”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不能量化的。”
“看了多久?”
“三年。”
陶言蹊愣住了。
他知道叶蓁蓁有多忙。
辩论队、专业课、还有她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课外活动。能在那种缝隙里挤时间看完一部《史记》,不是“不服气”三个字能完全解释的。
“那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叶蓁蓁抬起头,眼神很亮,“历史确实不能完全量化。但数据能让历史更清晰。比如《史记》里写战争,如果结合当时的人口、粮食、兵器工艺,就能还原出更准确的真相。这是数据和人文结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