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玲珑阁中话往事
“这位官人看着眼生呢?”
迎上前来的茜衣娘子笑意盈盈。
“嗯,第一次来。”
翠柳看了眼茜衣娘子点头应声,遂又好奇道:“怎地满庭芳也叫娘子出门揽客了?”
实不怪翠柳有此一问。纵都是烟花之地,却也有个三六九等之分。如花满楼、满庭芳这般的,向来只有青衣小厮在外引路,却是从未让楼中娘子出门招展。翠柳虽从未来过,却也有所耳闻。
茜衣娘子闻言,无奈一笑:“奴家昨日投壶输了三矢,依约来此迎客半月。”
“原来如此,那你怎不迎方才那人?”
翠柳看了眼前方已被小厮引着入内的男子问。
“奴家与官人有缘。这九连环奴家每日解开十次,复原十次。每复原一次,便迎客一人。满十人,奴家便可返回楼中。”
茜衣娘子说着,手腕一翻,自袖中取出一挂了穗子的小巧九连环。
“怪不得!”
翠柳恍然,只那眼神盯着茜衣娘子的宽大衣袖却是看了又看。
茜衣娘子被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张口再道:“不过,若有官人愿为奴家做诗一首。奴家不必迎够十人便能入楼。敢问官人……”
翠柳闻此,赶忙出声:“那个,若是娘子邀某投壶,某定不推脱,可这写诗着实要看灵感。”
“倒是奴家失礼了。夜深寒凉,奴家这便带官人入内。”
茜衣娘子躬身一礼,起手做了一个请。
翠柳却是未动:“不急!某可能先问一问今日邀顾娘子一叙所需几何?”
别当她不知道,便是进门什么也不做,也要至少舍上一两贯银钱。她可是提前打听过的。翠柳心下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茜衣娘子微有诧异,然莹莹笑意依旧,温言柔语依然:“时逢正月,想邀顾娘子一叙的官人颇多。现下已有贵人开价二百一十贯。若要竞价,每次需至少再增十贯。此外,要见顾娘子需得有一技之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或射艺武功。”
“那投壶行不行?百发百中的那种。”
翠柳问。
“也可。”
茜衣女子见怪不怪。
“多谢,那我明天再来!”
翠柳落下一句,转身便走。
身后,茜衣娘子看了眼头也不回的翠柳,复又低头拨弄起了手中的九连环。
第二日,依旧月明。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茜衣娘子与黑着脸的翠柳。
“今日,娘子与我也有缘?”
翠柳诧异。
“嗯,今日也有缘。不过,顾娘子那边现下依旧已超二百贯。不知官人今日可要入楼?
茜衣娘子道。
“还是算了吧。有缘总有相见日。我明日再来。”
翠柳转身再走。
第三日,倒是落了落,一百八十贯。
第四日,一百五十贯。
第五日,一百三十贯。
非是顾娘子降了身价,而是正月入下旬,富家郎君手中的零用都花的差不多了。至于不是富家郎君的,也该忙着去挣银钱了。出风头有那么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毕竟纵是家财万贯,也经不住这般造。毕竟不逢年遇节,顾娘子的一个时辰大多时候会是五十贯。
翠柳觉得,照这个势头,离她与顾娘子共处一室顶多再有那么三两日。这般想着,翠柳再次无情离去。
忙过一个腊月的玲珑阁难得正月里会得些空闲。不过赵玉锦与江澈到时,沈娘子却是在雅间待客。
正猜测许是哪家要赶着置办聘礼又或嫁妆时,恰迎面撞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娘子红着眼圈自楼梯上走下。
小娘子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沈娘子,眸中又是期待又是委屈。这情形,任如何看,也不像是前来玲珑阁置办首饰头面的。
送走小娘子,又赶来赵玉锦两人所在的这处雅间,沈娘子寒暄落座。听赵玉锦好奇问起方才的小娘子,沈娘子不觉叹了口气:“方才那是我家小妹。虽非同母,却是同父。因家人迁去杭州,此来邀我前去小住。可我那般的过往,怎好……”
话到此,沈娘子忽地止了声。再开口时,已是又换上往日笑容:“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你我之间何谈失礼。若是素娘心里烦闷,待把完脉,我陪素娘闲话一日便是。”
赵玉锦说着,转头看向江澈,虽只唤了一声“小夫子”。可那意思却是显而易见。快些把脉吧。等把完脉,你便先自己回去。
江澈见状,可怜巴巴地瘪瘪嘴,却还是抖了抖手上巾帕,示意沈娘子递上手腕。
数息之后,收手。小半刻后,收笔。江澈将一张新的方子推给了沈娘子:“还是与往常一样。一日两幅,早晚服用。七日后停药。”
“多谢江郎君,那便七日之后再劳烦江郎君。”
沈娘子赶忙道谢。
“我出手可是很贵的。现下看在我家阿锦的面子上,不收你银钱。若是七日之后,还想找我看诊,那一次至少也得千金。所以没病没伤的,沈娘子还是莫要再找我的好。”
江澈一副高人清高做派,然对上巧笑嫣然的赵玉锦,一双眸子登时便弯作了月牙。
沈娘子闻言一怔,可随即便有湿润盈满双眸:“江郎君的意思是……是我好了。”
“现在还稍稍差了那么些许。待你服过这七日的药,方才算得十成十。”
江澈甚是严谨。
“真的?”
沈娘子犹不敢信。
江澈一点头:“自然!若是吃了半个月的药都还好不利落,那我这医岂非是白学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你们小娘子就是想的多。他既求娶于你,也知你有此疾,便是无药可医,也当待你如珠如宝,永不背弃。再说了,沈娘子不也没嫌弃他那双蓝眼睛?”
江澈一脸的理所当然。
“与陆郎无关,是我自己……”
沈娘子垂了眸子。
江澈见此,耸了耸肩:“那你与阿锦聊吧,我先回了。”
说着,复又看向赵玉锦,一脸可怜巴巴地道:阿锦,你记得改日再补我一天。不带翠柳,也不带望归,就你和我。”
“好!”
赵玉锦一点头。
“江郎君就不好奇我为何会服下绝子汤,不诧异我为何不愿去见家人?”
沈娘子忽地出声,止住了欲要出门的江澈。
“我本不叫素娘,亦不姓沈。确切来说沈乃母姓。”
不等江澈应声,沈娘子已自顾讲起身世。此刻再要开门离去,显然不妥。江澈只得向赵玉锦求救。见赵玉锦点了点头,方才缓步走回,再次落座。
沈娘子,名素娘。可素娘二字却是后来她为自己所取。原本,她名唤如月。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父亲翻遍古籍,方自诗经中取了这如月二字。
可许是这二字太大,她没能压住。又许是月终有阴晴,终有圆缺。六岁时,她因一时贪玩,钻了家中狗洞,不想竟撞上了拐子。
拐子对她又是打骂又是恐吓。自小便被娇养的她受了惊吓,高烧不止。加上无医无药,又缺水少食,病得奄奄一息。拐子觉得晦气,将她丢弃在了一处路边。是一对好心的夫妇路过,将她救了下来。只是因着那一场高烧,她唯一能记住的只剩了如月二字。
夫妇二人开了一家粮油铺子,生活倒也还算富足。因家中只有一子,二人觉得冷清了些,便索性将她留下,认作了女儿。
她在那个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五年。上过私塾,学过字,更是耳濡目染,打得一手好算盘。奈何,运气着实不济。养父母外出收粮,因遇上大雨,走得急,竟不慎连人带车滚下沟渠。养父当场离世,养母被救回后没多久,便也随养父而去。
养女幼子无人可依,却有家宅一处,铺子一间。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