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七杀人来重□□
【记得那年你答应留下的第二天,大阪就迎来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倒春寒。
港口结了冰,并不利于航船来往。
在乌丸家的热情挽留下,作为新商线牵头人的你带着莎朗,就这样暂住进了我的别院。
……】
置办新居始终都算件麻烦事,我自知脾气生硬,容易惹人生厌,便也不主动上前讨本就离家千里,被我生留下人的嫌,每日早早拎了伞,照旧披着旧制服提前站在府邸门前等车夫顺路将我送去学校。
天很冷,而且雪又落下来了。
我哈了口气,并不意外地发现它在自己黑色的制服前浮现出浓厚的白。
手指因寒冷而反红,清晨扫洒的下仆们在耳侧窃窃私语。
我攥紧了伞竹骨做的撑。
……切不可自满,戒奢,戒躁,戒淫。
我对自己说。
这是出生时,乌丸家请来的大师为我留下的话语。
据说对方曾抵着我的额头,这样断言道:
“六亲缘浅七杀重,月柱吊客兼红艳——”
“啪!”
后来的我便不再知晓了。
垂眸盯着手中握着的那柄伞骨,雪化的声音一下子都被拉得很远。
年幼时被接到鸟取,黄金别馆的下仆们还曾微笑着对自己描述过那个画面——
方才生育过的母亲就那样冲出了温暖的隔间,明明是那样娇小的个子,生平是也从未对人发过怒的好脾气,却偏偏在那最要命的的关头冲了出来——
笑容尚未攀爬上面容,我就听见了平日里常捎带车夫的吆喝声。
我抿紧唇,又闭上了眼。
家族庭院里栽的竹林还劲挺着,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层层叠叠的白雪便棉絮似地落了下来。
于是我又想起我出门前,途径如今比自己主屋还要华丽的侧室,匆忙忙地一瞥。
……对方和那金发的孩子应当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以至于这样早就醒来。
他们站在一丛没有堆雪的竹下,换上了厚实漂亮的和服,安静地看一只鸟儿在晨曦中放声歌唱。
鸟儿不过普通的品种,乌丸家的府邸原本就建在山丘上,被翠竹苍柏一围,想不引得鸟鹊翩翩都难。
我也曾长久地凝视过这些鸟雀,为这一美丽而富有生命力的画面而静默许久,而后却也不过是被人告知这不过是老宅中寻常见的景象,若是喜爱,搬到临竹林的院子里就好了。
我搬出去了。
自主屋。
……
…………
他们说得没错,鸟雀这种东西,在竹林里实在是太多了。
我便不再去听,不再去看。
每日脚步匆匆。
而这次,乌丸平八郎……父亲,在得知他那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最终选了这么一处住处后倒也不意外,只是笑着让下仆将炉火烧得暖和些,暧昧不清的态度一时也让势利的下仆们拿不准了主义,连带着我这位被冷落了许久的“大少爷”这两天都连带收获了不少好脸与献媚。
就列如,昨天,今天,车夫都没有迟到。
但其实我与“那个人”,除去那可笑的,广为流传却并不牢靠的“师生关系”外,之间其实并不熟悉。
——不然我今天就会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为他们指明那只鸟儿的名。
不,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我那时想留下他的下作心思。
这才不忍见我踟蹰着浪费时间,顺着应下在乌丸家小住。
攀爬上车座后,我勉强扯动冻僵了的嘴角,向车夫一笑。
“有劳。”
——尽管车夫本就承担了接送家族内族人早晨出入宅院和城池街市的职责,但我还是得这样谨而慎之地呵护着对方,这才换来每天清晨他运送粮面米油后的“善心大发”。
男人瞥了眼被冻得苍白的我,与门口扫雪的下仆哄然大声笑起来。
我也笑了笑,将自己收敛得很紧。
劣质的,烟草的气味熏了过来,连带着我这些天所逐渐熟悉的那个姓氏一起传递进耳畔。
“长谷川。”
我知道的。
他是家族的贵客,被哄抬着送了很多东西。
我是不知为何留下了他的,家族僻远的小辈,若是有幸见了他,也不过木讷地一点头,笑着反复念,“先生好。”
他不怎么看我,那双浅淡的眼眸有时无意扫落到我身上时,其中的感情也是冷的——就像初落的那场大雪,白皑皑的什么都遮住了。
——这是对的,我是恶人,是因为他而好过起来,却偏偏拉着他要共同坠入这烂泥塘的王八蛋。
然而当他的眸光落到那金发的女孩儿身上时,却又像是冰川暖化,潺潺柔柔地搂着那孩子,嘴角有意无意地抿出笑意来。
……
然后他就再也不看我了,只是温和地唤那女孩儿的名,
“莎朗,过来罢,我给你编发。”
得不到回应的我向来都很有自知之明,合上门扉便静静退下,连一丁点羡慕的心思都不敢有,从此不再打扰那两位的生活。
*
天气很冷。
由于大阪的地理方位,港口吹来的寒风更为凛冽苦寒。
不知是害怕这群公子哥被冷风吹出了问题还是请不动自己高价聘来的那些高价讲师,学校不到中午便早早下了学,并下达了长达一周的放假通知。
坐在尚且温暖的室内,少年的目光长久而平和地停留在自己因为温暖而快速回复了血色的手指。
他接下学校下发的报告书,并快速收拾好了自己原就不算多的东西。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他开始扭头看着窗外雪一片片地落。
乌丸莲耶与同窗感情并不深,草草挥手便算作告别,哈出尚且带温的雾气,手一点点的冷,身体一点点地失温。
因为提前放学,所以正常在傍晚为族人带信的车夫并不会特地来接他回去。
少年站在港口最繁华的街口,隔一条街就是父亲已经买下的别墅,别墅内长着渚夫人所喜爱的各色花草。
没有竹。
他冷眼看别墅门口搬弄东西的仆从进进出出,一个个就好像是在为自己的新房装扮一样面露笑容。
由于是从山丘的老宅搬到市区,原本的占地面积自然是要减少的。
只是简单批了一身学生制服的少年仰着头,他的面容已经长出了未来成年的模子,脊骨却还倔强着,孤自撑着那单薄未开阔的肩背和沉寂寂的整个海湾。
少年盯着那窗明几净的西式别墅看。
他的眼尾被冷风刮得有些发红。
他看见父亲所爱的茶具,渚夫人插花的器具,弟弟们的玩具……
没有自己的。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爱什么。
他没看很久。
他只是又哈出一口已经有些冷了的雾气,对自己默念:戒奢,戒躁,戒淫。
……切不可自满。
他自己走了。
那么回哪去呢?
新住宅显然没有自己的位置,老宅……呵。
而黄金别馆太远了。
母亲啊——
他又想起早晨所见的,男人面对女孩儿的那抹温柔笑意。
盈盈的,像月色。
一抹就碎。
天朦朦胧胧地暗下来。
太冷了,冷到在街边摆卖东西的小摊贩们都忍受不住自港口吹来的那寒风,要早早收摊。
向来热闹的港口此刻竟安静得吓人。
乌丸莲耶一边游荡一边思考。
自大板回鸟取要多少钱,多长时间,怎么走,要换乘吗,他还未到法定成年的年纪,哪怕母亲生前说是将别馆赠给了自己,但自己真的能够从父亲手上拿到继承权吗?那可是一大片土地,还有富饶的流言。而就仅仅是土地,不算那流传已久的话语,父亲再怎么也不可能将其茫然转交到我手上——
但是他为家族留下了老师……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快,乃至后来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我该怎么做?
雪稀稀拉拉地落了大半天,街道上无人扫雪,便逐渐凝成了肮脏的泥块。
——身上只剩前些时日交学杂费后的找零,果然现在仅凭自己是回不了鸟取的。
——天气这样冷,方才还下了雪,铁路说不定根本就不不能够通行。
——切不可自……
——蠢货!
少年不知到自己在往什么方向奔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又究竟被那狂风暴雪迎面吹打了多久。
他似乎将书包给跑掉了。
雪落在脸颊又融了下来,将他向来还算得上平整的脸面给搞得一塌糊涂。
少年在喘息。
他呼出了大片大片的雾气,双手撑在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