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红色扎西》

15. 第十五章 花房子的火

第十五章花房子的火

火塘里的火,这一夜,烧得特别旺。

木生爷爷往里头添了几根松明。松明子滋滋地响,蹿起一阵松脂味,浓得有些辣眼睛。火光一跳一跳,把堂屋的梁柱照得忽明忽暗。

“你们问过,火种是啥时候点着的。”木生爷爷说,“有的说,是江西会馆;有的说,是花房子开会。可我说,真正的火种,头一回烧起来,是在花房子外头,那间破灶房里。”

他顿了顿,眯起眼,像在看那烟往上走。

“那年,我十四。火,是我亲眼看着点起来的。”

——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初五,水田寨。

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像要贴到山尖上来。雪是头天下过的,薄薄一层,铺在瓦上、树上、晒坝上,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一阵湿冷的雪腥气,混着谁家煮苞谷的焦香,还有柴火没烧透的烟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木生跟着爹,去花房子送草料。

花房子是寨里一户土绅的宅子,青瓦白墙,院子比旁人家宽,堂屋也深。红军进驻后,堂屋被腾出来,开了会。木生上一回跟着爹去,就蹲在院门口,看那桐油灯的光,从窗纸里漏出来,照了一夜。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花房子后头那间灶房,要生火做饭。红军里头,有个司务长,找到木生爹,说:“老乡,借你们的锅灶用一用。我们人不多,就煮几锅糊糊,烧几锅开水。柴火,我们自己也带了。”

爹没多问,带着木生,去了灶房。

灶房是土墙,茅草顶,窄得很。一口土灶,两口锅,一口大的,一口小的。灶膛里,积着一层冷灰,是上一回生火留下的。墙角的柴堆,被老鼠拱得乱七八糟。木生跟着爹,把灶房收拾了,把柴架进灶膛。

司务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粗,脸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从背篼里摸出几块火镰,又摸出一小撮火绒,蹲在灶前,准备打火。

木生蹲在旁边看。

火镰擦火石,嚓,嚓,嚓。火星子溅出来,落进火绒里,那火绒先是一点红,再一抖,蹿出一点蓝。司务长捧着那点火,凑到嘴前,轻轻吹。吹一口,那点火就大一分;再吹一口,火苗子立起来了。

他把火绒塞进灶膛的干草里。干草“轰”地一下,着起来了。火苗子舔着草,往上蹿,把司务长的脸,照得一亮一亮。

“着了。”司务长说,回头冲木生笑,“小老乡,你看着这火。别让风把火吹灭了。”

木生“嗯”了一声,蹲在灶前,看火。

那火,先烧干草,再烧细柴。细柴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飞。司务长把大柴架上去,火势稳下来,把半间灶房都照亮了。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起了细密的水泡,一个一个,从锅底往上冒。

木生盯着那火,看入了神。

他想起,前年冬天,他家灶房也生火。那天,娘病了,发高烧,他爹去请郎中,木生在家守夜。灶房里的火,半夜灭了。木生醒来,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摸黑去生火,火镰打了几十下,才点着。点着的那当口,他哭了,哭得浑身抖。

火,是这个世界上最要紧的东西。有了火,人就不冷;有了火,锅里就能煮食;有了火,黑夜里就有亮。

木生又想起,有一年冬天,隔壁王婆家的灶房塌了,火塘没处烧,王婆缩在墙角,冻得直哆嗦。木生爹看不下去,把自家灶房让出来半个,让王婆一家来烤火。王婆捧着那碗热水,眼泪直往下掉,说:“这火,是救命火。”

从那时起,木生就晓得了,火,在山里人眼里,不光是煮饭照路的物件,是命。谁家的火塘旺,谁家的日子就旺。谁家的火塘灭了,谁家的日子,也就快到头了。

“木生。”爹喊他。

木生回过神,见爹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他。

“发啥呆?”爹说,“去,帮司务长抱柴。”

木生起身,去抱柴。他抱着一捆干柴,路过堂屋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堂屋里,几个人坐着,围着一盏桐油灯。木生认出其中几个,是上回见过的——那戴眼镜的瘦高个,那抽辣烟的大个子。他们不说话,只听着。屋里的声音,很低,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木生没敢多看,抱着柴,回了灶房。

——

火,越烧越旺。

司务长把苞谷面倒进大锅,拿一根长木勺,搅。搅一圈,糊糊翻一个滚,咕嘟咕嘟冒泡。苞谷糊的香味,从锅里升起来,混着柴火烟,在灶房里弥漫。

“小老乡,饿不饿?”司务长问。

木生咽了咽口水,摇头。

司务长笑了,拿木勺舀了一点糊糊,倒在碗里,递给木生:“吃吧。天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木生没接。他想起那小红军说的“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吃吧。”爹说,“这是红军给的,不是拿的。”

木生这才接过碗。那苞谷糊,稠,烫,糊嘴。木生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热糊糊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喝不?”司务长问。

“好喝。”木生说,“比我娘熬的还香。”

司务长笑得更开了:“那是我放了盐。红军打仗,别的不讲究,盐是要有的。不吃盐,人没劲,路走不动。”

木生点点头,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个底朝天。

——

堂屋里的会,开了很久。

木生在灶房里,烧了一锅又一锅的开水。开水提进堂屋,过一会儿,空壶又提出来。木生数了数,一共烧了五锅。

那屋里的人,就那么坐着,说,停,再说,再停。有争吵,有沉默。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有烟味,一阵一阵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木生不懂他们在争什么。他只看见,那盏桐油灯,一直亮着,从晌午,亮到后半夜。

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堂屋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大个子——

他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胳膊抡了两圈,骨头咯咯响。看见木生蹲在灶房门口,他笑了笑,走过来。

“小娃娃,还守着火呢?”他问。

“嗯。”木生说,“司务长让我看着火,别让风吹灭了。”

他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那火,正旺。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

“火,是好东西。”他说,“冬天烤火,煮饭烧火,黑夜里,还要拿它照路。我们红军,走到哪儿,都离不开火。”

他顿了顿,说:“可火,不能乱点。乱点,是要烧山的。我们点这火,是要照亮穷人,不是要烧山。”

木生没太懂,只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木生的肩,说:“小娃娃,你把火看好了。这火,不能灭。”

说完,他走了。

木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这火,不能灭”几个字,记下了。

——

那天夜里,花房子外头,红军点起了几堆篝火。

木生跟着爹,回家拿东西,回来时,看见那几堆火,在坝子上烧着。火光把半个寨子都照亮了。红军围着火,坐着,蹲着,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擦枪。

木生挤过去,凑到一堆火边。

火堆旁,坐着一个小红军,比木生大不了几岁。他正就着火光,在一张纸上写字。木生凑过去看,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木生认不全。

“你写啥?”木生问。

“家信。”小红军说,“给家里的。不晓得寄不寄得到。”

“你家里,还有人?”

“有。”小红军说,“爹,娘,还有一个妹子。我走的时候,妹子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你不想家?”

小红军停下笔,望着火,半天,说:“想。可想了,也得走。走了,才有回家的那一天。”

木生不说话了。他捡了根柴,丢进火塘。柴爆了个响,几点火星子腾起来,打了个旋,落进灰里,寻不见了。

“你写吧。”木生说,“我帮你看着火。”

小红军点点头,低下头,接着写。那火光,映着他的脸,映着那纸上的字,映得暖暖的。

——

夜里,木生睡不着。

他躺在自家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花房子那间灶房里的火。

他想起司务长打火镰的样子,想起那火绒里蹿出的第一点火苗,想起那火苗怎么一点一点,烧旺起来,把半间灶房照亮,把一锅水烧开,把一锅苞谷糊煮熟。

他想起朱德蹲在灶前,说“火不能乱点,是要照亮穷人”。

他想起那小红军,就着火光写信,写“走了,才有回家的那一天”。

木生觉得,那间破灶房里的火,不光是火。那火里头,有一样东西,比火还亮,比火还热。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那团火,就在他心里,点着了。

——

而那一夜,花房子里漏出去的风声,已经顺着山路,传到了几十里外。

水田寨的保长,头天夜里就摸黑跑了。他跑之前,往镇雄方向去了两趟,把花房子开会的消息,一五一十,报给了镇雄那边的滇军。

滇军的营长们,正围着一盆炭火烤脚。听保长说,共军的头子们,在水田寨一间叫花房子的瓦房里,开了一夜会,还换了当家的,几个营长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半晌,一个年长的营长问:“换谁当家?”

保长压着嗓子:“听说,是个留洋的,姓张。”

“姓张的?”那年长营长皱起眉,“共军里头,姓张的多了。要紧的是,他们换了当家,往后往哪走。”

保长摇头:“这个,小的没打听出来。只知道他们开会,熬了一宿,灯没灭过。”

炭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下。几个营长,都不说话了。

他们心里清楚,共军这一换当家的,必是要有大动作。换人,不是换个人坐那把椅子,是换一条路走。旧路走不通了,才换人;换了人,就要走新路。新路往哪,他们猜不到,可他们知道,肯定不是往北去送死。

“报上去。”年长营长说,“把话报给省里。就说,共军在水田寨花房子,换了当家的,恐有异动,请上峰早作准备。”

而花房子那间灶房里,火,还亮着。

木生不知道,他守着的那团火,照着的那间瓦房,正牵动着几十里外滇军营地里的炭盆,牵动着几百里外省城里的电文。他只知道,那团火,暖。

——

第二天,红军要往石坎子去。

天还没亮,木生就起来了。他跑到花房子,看见红军正在收拾行装。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膛冷灰。司务长正在把锅、勺、水壶,一样一样地往背篼里装。

“司务长,火灭了。”木生说。

“灭了。”司务长说,“要赶路,火不能带着走。”

“那……路上冷,咋办?”

司务长直起腰,冲木生笑:“小老乡,火灭了,还能再点。你看这火镰——”他掏出火镰,在木生眼前晃了晃,“只要有火镰,有火绒,有柴,走到哪儿,都能点起火来。”

他顿了顿,说:“红军也是一样。走到哪儿,都能把火点起来。”

木生看着那火镰,看着司务长脸上那口黄牙,懂了点什么。

火,是会灭的。可火种,不会灭。因为火种,不在火里,在打火的人手里,在司务长的火镰里,在那小红军写的信里,在首长说的那句话里。

火种,是人。

——

红军开拔了。

木生站在花房子门口,看着那支队伍,一点一点,消失在往石坎子的山路上。天边,透出了一线灰白。那灰白,映着残雪,映着山峦,映着那支瘦瘦的、却走得很齐整的队伍。

队伍走远了。木生还站着。

他转身,跑回灶房。灶房里的冷灰,还在。他蹲下去,拿根树枝,拨开那层灰。灰底下,还埋着几点暗红,是没烧透的炭。木生凑近,吹一口气。那几点暗红,亮了亮,又暗下去。

“别吹了。”爹站在门口,说,“火灭了,就是灭了。”

“可司务长说,火灭了,还能再点。”木生说。

爹走过来,蹲下,也看那几点暗红。“能再点。”他说,“可再点,得重新打火镰,重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