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清晨天光透亮,小院里草木晾晒得整整齐齐,昨日托猎户和屠户收的各类鬃毛尽数送了来,一袋猪鬃、一捆马鬃,还有少许细软的羊毛。
林晚禾将所有毛发分门别类理清、冲洗、蒸煮、晾晒,继续推进牙刷的试制实验。
牙刷成败,关键全在刷毛,羊毛过软,蘸牙粉也刷不干净牙垢;牛鬃太硬,极易划伤娇嫩牙龈;剩下的猪鬃和马鬃,是目前最合适的两种材料。
她分出小份鬃毛,两两对比试水、试刷、试韧性,猪鬃清洁力足,硬度适中,唯一缺点是细软度稍差;马鬃温润柔和,贴合牙龈舒适,去污力道略弱一筹。
林晚禾不急着下定论,将两种鬃毛单独晾干、梳理,打算后续混合配比,调试出软硬均衡、清洁又护龈的最佳组合。
刷毛实验稳步推进,可最难的打孔固毛工序,依旧是她一人无法完成的短板。
竹柄纤细,需要打出均匀细密的小孔,再穿线固毛,手艺要求极高,寻常粗木工根本做不来,只能找镇上专做细活的木作坊学徒。
吃过早饭后,林晚禾安顿小满在家看顾草药,独自带着打磨规整的细竹条,去往镇上的老木作坊。
这家木作坊在青溪镇开了十几年,专做竹器、细木小件,镇上大半精细竹活、农具小件,都出自这里。
还没走近院门,里头压抑的呵斥声、木棍抽打声,就清晰传了出来。
“手脚这么慢!养你吃白饭的?这点活都做不利索!”
“废东西!打孔歪歪扭扭,今天做不好就别吃饭!”
林晚禾脚步微顿,抬眼往里看去。
院子里站着个半大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形枯瘦干瘪,个头单薄,身上的粗布短褂磨得发亮,满是破洞污渍,胳膊小腿全是新旧交错的青紫淤伤。
少年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木工师傅手里的细木棍一下下抽在背上、胳膊上,他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只有麻木、隐忍和常年被磋磨出来的死寂。
这就是木作坊里唯一的学徒,村里人都随口叫他阿柴,名字粗陋普通,人也活得像根无人在意的枯柴。
林晚禾旁观片刻,便摸清了端倪,这哪里是收学徒教手艺,分明是免费奴役、肆意霸凌。
师傅只让他没日没夜干活、做最苦最累的细活,核心手艺半点不教,稍有差池就是打骂体罚,饿肚子、熬夜干活是家常便饭。
等师傅骂够了,甩手进了里屋,院里只剩阿柴一人,他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工具,揉了揉胳膊上的淤青,垂着眼继续打磨木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早已习惯了这般磋磨。
林晚禾缓步走进去。
阿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慌张怯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以为师傅又回来了,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看清是陌生的年轻姑娘,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拘谨低头,不敢抬头对视。
“我找你做点细活,方便出来一下么?”林晚禾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打量同情,只是寻常谈生意的口吻。
阿柴愣了愣,小声嗫嚅:“我、我只是学徒,做不了主……”
“不用你做主,私下帮我做,我单独给你工钱,不经过你师傅。”
阿柴随有一时间的忐忑和犹豫,但还是跟着眼前这个温和的、没有对他漏出嫌恶表情的姑娘来到了水井边。
林晚禾拿出备好的细竹条,摊开在他面前,简单说出要求:“我要做一批小竹柄,柄头打均匀的细圆孔,孔要圆、要正,不能开裂毛刺,活细,你能做吗?”
阿柴看着规整的细竹条,都是极考验耐心的细活,正是他日日做、熟能生巧的手艺,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苦涩摇头:“不行……师傅不让私活,被发现了,我会被打死的。”
他活得太卑微,半点错处都不敢有。
林晚禾看得透彻,轻声问:“你家里,是不是难处很重?”
少年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木锉,指节泛白,沉默许久,才沙哑着嗓子点头:“娘瘫在床上,哥脑子不好使,家里全靠我做工换口粮……我不敢跑,也不敢得罪师傅,我走了,他们活不下去。”
瘫痪的母亲,智障的兄长,一屋子拖着重担的亲人,把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死死钉在地狱里。
哪怕日日被打骂霸凌、被当牛马使唤,受尽折辱折磨,哪怕熬得一身伤病、快要撑不住,他也只能死扛着,不敢逃、不敢反抗,看着他麻木绝望的模样,林晚禾心底一阵愤懑不平,仿佛看见了前世被导师当核动力畜生使唤的自己。
年少苦力,无辜受难,世道最是欺软怕硬,就这一瞬间,她决定了,她会帮他拜托困境,就像前世无数次希望导师的课题组突然被降临一个大神救她与水火之间一样。
她放缓语气,声音笃定安稳,不带半分怜悯施舍,只给一条实打实的生路:“阿柴,我不逼你现在违抗你师傅,你悄悄帮我做活,我给你足额工钱,一分不欠,全部归你自己存着,你偷偷攒,不用声,我之后要大批量做这种竹柄小件,活多、稳当、长久,等你手里攒够底气,等我的生意彻底做起来,你就不用再看你师傅脸色。”
“到时候你出来单干,专门帮我做牙刷,我长期定点找你合作,你凭自己手艺赚钱,养娘养哥,不用再挨打受气。”
一番话,平静却有力,阿柴猛地抬头,浑浊麻木的眼底,第一次炸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他活了十几年,人人都欺他弱、辱他穷、踩他没依靠,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挨打、不用卑微求生,他的手艺,能换一条正经生路。
他嘴唇微微发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哽咽:“我……我能做好!我一定给你做好!”
“慢慢来,稳妥为主。”林晚禾淡淡安抚,放下第一批试样竹柄,约定好三日后来取,转身离开木作坊。
她不求立刻救人于水火,只悄悄给他铺一条后路,让他靠自己双手,挣脱泥潭,刚走出没多远,街边突然炸开一阵嘈杂的哭喊、追打和谩骂。
“贱丫你给我站住!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小小年纪不学好!”
“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打死你!”
尖锐泼辣的女声穿透整条街巷,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林晚禾转头看去,眉头瞬间紧蹙。
被追着打的,正是每日清晨来给她送草药的小姑娘。
原来她叫贱丫……
今日的贱丫浑身慌乱,衣衫凌乱,裤腿沾着刺目的暗红血迹,小脸惨白如纸,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无助地掉眼泪,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长嘴发出无声但足够绝望的哀嚎。
她身后,一个粗悍泼辣的妇人举着扫帚,疯了一样追打,边追边污言秽语地谩骂。
“才十三岁就脏了身子!是不是偷偷跟野男人厮混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经血都来了!小小年纪不守妇道!”
围观的街坊邻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多数人跟着附和指责,看向贱丫的眼神满是鄙夷嫌弃,这地方民风愚昧封闭,当地不少妇人愚昧无知,一辈子没读过书,认知扭曲至极。
贱丫母亲年少早嫁,是成亲之后才来的月信,便愚昧笃定:月信就是和男人厮混了,才会来,未嫁的小姑娘流血,就是私通脏了身子。
今早十三岁的贱丫第一次来月经,裤子沾了经血,吓得不知所措,被母亲发现后,直接认定女儿不守妇道,不顾女儿死活、不顾街头人多,拿着扫帚满镇子追打,非要打死这个“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