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卷·黄巾乱 第十二章 中平五年
中平五年春,休屠各骑兵逾长城。
距离张使君上一次北巡善无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那一次,他平安归来,但此后边地局势一年比一年紧。
休屠各、鲜卑和乌桓轮番在长城外聚集,烽燧几乎月月都冒烟。
张使君又去过善无两次,但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更加沉默。
消息是午后传入全部营地的。
北面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营门的哨兵直起身,只见一骑从雪雾里冲出,而马背上的人扶的极低。
那传令兵滚鞍下马,膝头一软,皮袄上沾满了沙土,衣服还磨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他跌跌撞撞的的扑到中军帐,声音劈了叉:“张将军北巡,遇休屠各于善无县北,力战身亡。”
中军帐前突然静了一瞬,然后就炸开了。
各部军吏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手里还拎着兵器。
“张使君殁了?”
“休屠各,打到哪里了?”
““晋阳城呢?城门关了没有?”
赵军司马掀帘而出,手里还攥着一卷帛书,脸上的血色褪尽。
嘈杂声在他走出时低下去了,他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口:“再说一遍。”
那传令兵的嘴唇哆嗦着:“休屠各骑兵逾长城,张使君率亲兵迎击,战役。随行亲兵三十余人,只逃回来两个。”
“晋阳城已经戒严,刺史府闭门,而各城门也在加防。”
赵军司马松开手,目光扫过闻讯聚拢的各部军吏。
他嗓音干哑的说:“各部回营,未得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前部骑兵营,即刻戒严。擅动者,军法处置。拉人、抢粮、夺马者斩。”
人群马上散开了,后部司马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军司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陆昭站在人群的外围,右手垂着身侧。
他听见“休屠各”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册脊上收紧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簿册写下了“善无”两个字。
他抬眼望向校场找吕布,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张才卸下的弓,动作还停留在半空。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陆昭移开目光,在“善无”旁边写了“战殁”,笔尖在竹简上压出一道深痕来。
半个时辰后,赵军司马召集前部诸将来中军帐中议事。
帐中气氛沉重,炭盆烧的人脸发红。
赵军司马坐在案后,面前还摊着一份染了血的军报,上面字迹潦草,是逃回来亲兵用冻僵的手写的。
“使者的事,眼下不必指望。”赵军司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朝廷就算得了消息,派人下来至少要也要一两个月。”
“这一两个月里,并州无主,休屠各杀了张使君,下一步便是南下,长城沿线的几处烽燧已经亮了,各部都在观望。”
左部的程明开口:“赵军司马,咱们不能干等,前部骑营是城外最齐整的一只,应立即入城。”
后部司马冷笑一声:“入城?晋阳城已经加防,你三百人过去,那守城的敢开?他们现在连自己都信不过。”
“那边看着休屠各?”
“休屠各未必南下。”陆昭平静的说。
众人都将目光转向他,而陆昭正坐在吕布身侧,右手还在竹简上记着。
“休屠各逾长城,意在劫掠,他们杀了刺史后得了马匹和军器,眼下最要紧的是是把东西给运回草原。”
“晋阳城高池深,他们不会硬碰。”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他们应该会在长城附近游荡试探,如若各部各自为战,可能会被逐一击破。”
赵军司马看向他:“陆从事以为如何?”
“先把前部稳住,联络左右两部统一号令。”陆昭说。“张使君在时只听他一人调遣,若各自为战,休屠各在外游弋,便能拖垮并州军。”
赵军司马把目光落在吕布身上:“前部骑兵营现如今是晋阳城外最齐整的一只,你手里有三百五十人,马匹,军械和粮饷都足。”
“我要你稳住前部,不许任何人趁乱拉人、抢粮和夺马,尤其不许后部、左部和右部发生冲突。”
吕布看着前面的军报:“前部骑营的防区,我自会防守,但晋阳城被围的话,是否去援助他们?”
“待命。”赵军司马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在新令到达之前,各部按兵不动。”
陆昭在册下写着“新刺史”几字又圈住。
他抬眼说:“赵军司马,若新任刺史到任,前部编制是否发生改变?”
赵军司马站起身:“那是新任刺史的事,眼下守住营地人马,才是最大的事。”
“散帐!”
散帐后,他们没有直接回营,吕布带着张横和赵大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后部营地最先出了问题,他们走到后部与前部的交界处看见七八个后部士卒围着粮车,手里还拎着麻袋与粮台值守士卒对峙。
粮车陷在泥水里,一些麻袋被扯破,把粟米都漏在地上。
“后部缺粮三日了,拉一袋怎么了?”大胡子吼着,手里的刀已经出鞘。
“张使君死了,谁还管的了我们?”
值守的是些年轻人,他们脸胀的通红,手里还握着短矛:“没有将令,一粒米都不能动。”
吕布过去,那高大身影压的大胡子愣了一下,他手里的刀收了回去,身后的人也纷纷退散,麻袋都掉在地上。
吕布开口:“后部缺粮就去找后部司马报,抢粮台的按律法当斩,你要试试?”
大胡子喉结滚动,退后一步把麻袋给扔回车里,带着人就走了。
吕布看着那年轻的值守:“叫什么?”
“刘闵。”
“粮台再加派些人手,以后再来这种人报给我,不准私自动手。”
“诺。”
张横上来低声道:“骑督,后部的人心散了,张使君一死,他们觉得没了靠山。”
“后部司马也老了压不住场面,而底下的人心不齐。”
“他们也不知道听谁的。”吕布的步子没停。“你去告诉后部,不准强抢各部的粮。”
张横重重点头。
他们走到马厩,牛二正抱着草料给黑云吃。
他看见吕布过来了,站直身子:“骑督,今天黑马吃的干净。”
吕布把手搁在马脖子上,黑云打了一个响鼻。
“牛二,你入营多少年了?”
“三年。”
吕布转身对赵大说:“今晚马厩再加四个人,优先保护马匹。”
赵大也去了,而陆昭跟在后面,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次日清晨,陆昭便去了文书房。
周文书正在案后抄录着,左耳的缺口让阳光从那里投过来。
他抬头见陆昭进来,便从身后架子取出一摞卷宗放在案角:“陆从事,你今天来的挺早。”
陆昭把卷宗抱在怀里:“张使君战役,文书房需将历年军报重录存档。”
周文书的手顿了一下:“你来做?”
“我来做。”陆昭道。“借一件空屋来,三日。”
“你阅后盖印来归档。”
周文书没问他这么做的缘由,伸手在墙上摸索片刻取出一把旧铜钥匙:“南侧有一间空屋,三日如果不够的话,便五日。”
陆昭接过钥匙,他将钥匙揣入怀中,又取了许多的空白竹简,抱着卷宗去了空屋。
那屋子很小,只有窗缝漏进来的风把他刚点燃的灯吹得倾斜。
陆昭将卷宗按年份给摊开,从中平元年春并州刺史的巡边报告开始逐一整理下来。
他将散在于各处的战事都归拢到同一类目,用炭条在竹简边上标注烽燧位置和各部的兵力增减。
有字迹模糊的,他便对着灯仔细的辨认着,用笔重新写过。
他从每天天亮坐到灯油耗尽,中间只起身两次,他的旧伤在长坐后微微发酸,只得在屋内多走几步揉一揉肩窝,再俯身案前。
当他写到以前写过的“并州胡骑频扰,边地粮价腾贵”时,他想起了张懿曾去过粮台,用手抓了一把粟米说“兵不能吃陈粮”,当夜就换了一批新粮,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又想起了张懿北巡时说的“我得让他们知道长城还在我的手里”。他把笔搁下,闭了一会。
吕布这几天来过几回,他就这么站着门口,隔着门布缝看,然后就转身走了。
过了一刻钟,他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了陆昭的手旁,碗沿搭着一双竹箸。
陆昭没注意到他来,只是写完了一页抬头看见,就端起来喝了半碗,又继续写。
第三日的黄昏,陆昭终于停下笔,他将所有的新册按年月捆好,在封皮上以隶书写下题签:“并州刺史张懿任内军报粮册汇编,中平元年春至中平五年春,治中从事陆昭辑录。”
然后他抱起这摞册子送到了文书房。
周文书只伸手在最上面的封皮上按了按:“陆从事,你抄完了?”
陆昭没应答,然后周文书沉默片刻:“你赶的这几天是怕新来的不认前部的账。”
陆昭站在案前,他的旧青袍上还沾着墨迹,右肩微微前倾:“张刺史在任内的账册都散在各处,拢到一处方便查阅。”
“方便谁查阅?”周文书继续追问着。
周文书低下头,把最上面的册子翻开:“新刺史问起这些东西,各部都有存档。你赶了这三天是为了——”
陆昭打断他:“那便不递。”
周文书已经重新提起笔:“递不递是你的事,抄都抄了,放着也不占地方。”
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行字时说了一句:“记得住的人比记不住的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