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晨雾未散,硝烟漫彻整座皇城。
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一层叠着一层,从叛军联营最前方炸开,尖锐得刺人耳膜。
整整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限已到。
城外十里,黑压压的叛军阵列步步推进,铁甲摩擦的冷响、马蹄踏碎大地的沉震、数万士卒的呼喝,交织成铺天盖地的杀伐之势,直压向残破的帝都城门。
南城墙头,风声猎猎作响。
楚风兰一身银甲染着薄霜,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芒映着破晓天光,冷冽逼人。她勒住马缰,目光沉沉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叛军,周身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尽数铺开。
身侧亲兵沉声禀报。
“夫人,叛军全数集结完毕,主力三万重甲兵压向南门,两翼轻骑迂回东西侧墙,意图分散我方兵力,强攻破城。”
楚风兰眸光未动,语气铿锵冷硬,不带半分迟疑。
“意料之中。”
“平远王仓促谋反,根基不稳,唯一胜算,便是趁我楚家军千里奔袭、立足未稳,一举攻破城门,掌控皇城。”
她抬手,握紧手中长鞭,扬声传令,声音穿透嘈杂风声,清晰落进每一位将士耳中。
“传我将令!楚家铁骑列阵正面迎敌!重甲盾兵前置,长枪兵紧随,弓箭手压阵高台!”
“叛军远道蓄势,锐气最盛,不必硬碰消耗。待其攀墙、阵型大乱之际,全线冲锋!”
军令层层传递,有条不紊。
三千楚家精锐迅速调动,甲胄寒光连片,与城头残存的皇城禁军完美衔接,短短片刻,松散的守城阵线瞬间变得固若金汤。
城楼最高处,楚明姝负手而立。
染血的朝服在狂风中翻飞,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城战事磨去了所有温和,身为一朝国母、全城主帅的凌厉气场,彻底展露无遗。
身侧传令官躬身等候,神色紧绷。
“娘娘,各城墙兵力已全部就位,粮草器械补给完毕,伤兵尽数转移内城,随时可迎战。”
楚明姝远眺城外压来的敌军,指尖轻扣腰间佩剑剑柄,缓缓开口。
“东西二门兵力不必异动,固守即可,无需主动出战。”
“叛军主攻南门,所有机动兵力、备用弓箭手,全数调往南墙支援。”
“传令各将,死守半个时辰。”
传令官一愣。
“娘娘?仅半个时辰?”
楚明姝垂眸,唇线冷绷,字字沉稳有力。
“楚家军初至,士卒疲惫,不宜即刻大战。”
“半个时辰,足够他们站稳阵脚、熟悉地形。半个时辰后,全线反攻。”
简单两句话,便定了整场战局的节奏。
不冒进、不死守,审时度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六宫长道寂静无声,硝烟战火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在外,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苏炙禾卸下了城头的风尘,肩头渗血的伤口被重新包扎妥当,素色宫装整洁利落,唯独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她脚步不停,穿行在各宫巷道,身后暗卫静默随行,脚步轻缓,无半分声响。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轻轻响起,冷静而精准。
【预警更新:叛军总攻开启,外部战事烈度升级。宫内未知暗棋蛰伏不动,无异常行动,无气息泄露,疑似在等待城外破城信号,伺机作乱。】
苏炙禾脚步微顿,抬眸望向高高的宫墙之外,隐约能听见阵阵震天厮杀声。
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叮嘱身侧暗卫。
“果然在等。”
“此人极沉得住气,知道现在出手毫无用处,只会暴露自身。”
“他在等南门失守、皇城沦陷的瞬间,借乱起事,要么挟持七皇子,要么颠覆内宫,配合叛军里应外合。”
随行暗卫躬身沉声应答。
“才人放心,六宫所有出入口、暗道、冷宫、库房,皆已布下双重眼线,二十四时辰轮班值守,一只飞虫也难以悄无声息出入。”
“内务司牢狱重兵把守,六名被俘细作持续审讯,暂无新口供。”
苏炙禾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
“继续审。不必逼供,不必动刑。”
“软禁看管,不给任何交流机会,断绝所有外界消息。”
“外面战事吃紧,人心惶惶,越是绝境,人越容易崩溃。等他们熬不住,自然会开口。”
她很清楚,严刑逼供只会换来虚假口供,毫无意义。
真正的突破口,从来都是人心崩塌的瞬间。
暗卫应声领命:“属下明白。”
苏炙禾抬步继续前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逐项安排后方所有防务。
“传令下去,各宫宫人、值守内侍,全数登记在册,分区域管控。”
“战时非常时期,无手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自聚集,不得私传流言。”
“一旦发现异动,无需禀报,先行扣押,直接送往内务司待审。”
“另外,太医院全员驻守东宫,死守七皇子居所,寸步不离。药材、炭火、吃食全部专人配送,杜绝任何人接近。”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地,没有半分冗余。
从前那个只想摆摊苟命、佛系避世的小小才人,此刻已然撑起了整座深宫的安稳防线。
她不再是依附深宫、依附他人的普通人,是乱世里稳住后方、拔除内患、托举前线战局的唯一支柱。
安排完所有事宜,苏炙禾停在宫墙阴影之下,抬眸望向正南方向的天际。
漫天硝烟翻涌,战火染红半边天色。
她心底轻轻沉定,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份无声的托付与信任。
楚明姝守全局,楚风兰守前线,那她便守好这后方万里安稳。
城外之人只管放手杀敌,身后深宫,绝无半分隐患,绝不拖前线分毫后腿。
……
南城墙,战事轰然爆发。
数万叛军冲到城墙之下,云梯架起,巨石抛掷,箭矢如雨,密密麻麻笼罩整段城墙。
轰隆巨响不断撞击墙体,碎石纷飞,尘土漫天。
攀爬、厮杀、撞击、嘶吼,惨烈的厮杀声瞬间盖过一切风声。
叛军士卒悍不畏死,层层叠叠涌上城头,前仆后继,疯狂猛攻。
城头上,禁军与楚家兵卒并肩死守,刀光起落,鲜血飞溅,每一寸城墙都在反复拉锯争夺。
半个时辰,转瞬即至。
城头伤亡虽有,防线却始终稳如磐石,未曾退后半寸。
楚风兰立马阵前,冷眼看完整场叛军猛攻,看清了对方所有阵型、攻势、短板与破绽。
她猛地抬手,长刀出鞘,寒光破空。
“时辰已到!”
“全军听令——反攻!”
一声令下,震彻四野。
蓄势已久的楚家铁骑瞬间动了。
沉寂半个时辰的弓箭手齐齐松手,漫天箭雨破空而下,精准覆盖城墙下方的叛军密集阵型。
惨叫此起彼伏,成片叛军应声倒地。
紧接着,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地。
楚风兰一马当先,银甲长刀,策马冲出城门,身后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黑色洪流奔涌而出,势不可挡。
铁骑冲锋,踏碎阵脚,硬生生将攀爬城墙、围攻城门的叛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叛军大乱,首尾不能相顾,前后脱节,士气瞬间崩盘。
城楼最高处,楚明姝静静俯瞰整场战局。
看着叛军阵型溃散、攻势溃败,看着楚家铁骑所向披靡、步步碾压。
连日积压的疲惫、压抑、孤城死守的绝境压力,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眼底冰封的寒意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杀伐。
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捏碎掌心。
风起,猎猎卷动她染血的衣袍。
她唇齿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覆压千军的帝王威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给我……杀!”
一字落地,万军沸腾。
这一声,不是妇人软语,不是深宫轻叹。
是坚守孤城四日四夜的隐忍爆发,是目睹家国动荡、生灵涂炭的滔天怒焰,是执掌皇权、平定叛乱的绝对号令。
城下所有将士闻声,血性彻底被点燃。
“杀——!!!”
震天彻地的喊杀声直冲云霄,压过所有叛军的嘶吼与惨叫。
皇城守军全线反扑,刀刀致命,剑剑诛贼。
战局彻底逆转。
原本拼死强攻的叛军,从进攻方瞬间沦为溃败逃兵。
楚风兰领兵直冲叛军中军大旗,长刀横扫,所向披靡,一路血路,无人可挡。
叛军将领拼死阻拦,却被楚风兰一刀劈落兵器,兵刃抵喉,寒芒逼人。
那将领浑身颤抖,厉声嘶吼。
“楚夫人!平远王势大!你今日斩我部兵马,来日必遭反噬!三思而后行!”
楚风兰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彻骨冷厉。
“乱臣贼子,也配谈来日?”
“谋逆犯上,祸乱皇城,今日但凡踏我帝都一寸土地者,尽数诛之!”
话音落,刀光一闪。
鲜血溅地,叛军将领当场殒命。
主将一死,叛军彻底群龙无首,全线溃散,丢盔弃甲,四处奔逃。
……
深宫之内。
苏炙禾站在高台廊下,清晰听见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听见那一句穿透战火、冷冽决绝的「给我……杀!」。
心口轻轻一颤,细微、安静,却无比清晰。
没有浓烈的情爱缠绵,没有矫情的温柔缱绻。
只是单纯的、发自心底的动容与敬佩。
那个常年静坐深宫、执掌六宫、清冷自持的皇后,在国难当头、乱世倾覆之时,是真正撑起整座山河的人。
她沉默伫立片刻,迅速收回所有心绪,眼神重归锐利冷静。
大战反攻,外局大胜已定。
越是大捷在即,越不能放松内宫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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