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押注
应龙号机库，舰载机起降平台下方的维修区。
三张折叠椅围成一个小圈，椅背上搭着两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和一件制式外套。
周烈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伸直交叠搁在一块备用装甲板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能量棒，咬得咯嘣作响。他咽下一口后，语气笃定道：“我敢用我这个月全部餐券打赌，那俩成不了。”
林序正仰头靠在自己的折叠椅上，目光放空地望着机库天花板的钢架结构，闻言偏过头斜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哪来的自信？”
“这不是自信，这叫逻辑分析。”周烈坐直了些，伸出他那满是老茧的食指，开始一条一条地数，“第一，应龙是人工智能，赵月是人类，物种都不一样，怎么交往？第二，就算物种不是问题，应龙的本体是一艘长矛级星际战舰，全长将超九百米。你见过有人跟一艘船约会的吗？第三，赵月什么身份？跨星域财团董事长的女儿。她的婚姻那得是战略层面的，能让她自己随便选？”
他一条条分析完，重新靠回椅背，叼着能量棒，脸上写满了“我说的都是真理”的表情。
坐在旁边的顾峰低着头用一块麂皮布反复擦拭自己的枪管，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专注。待他擦完一整遍枪管，将那把锃亮的制.式.手.枪举到眼前，通过枪管瞄了一下机库远处的灯光，确认内部没有一丝污垢残留，才缓缓开口。
“那如果……”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却让人无法忽视，“应龙真陷进去了呢？”
周烈和林序齐刷刷地看向他。
顾峰将手枪放回腿上的枪布中，抬起那双冷漠却锐利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同僚：“你们觉得，一艘能从不出错的超级战舰，为了一个人持续犯错，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
周烈嘴里的能量棒咬到一半停住了，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他索性把剩下半截从嘴里抽出来握在手里，表情也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若有所思的凝重。他没着急反驳，因为他心里其实清楚，顾峰说的极有可能是事实。
林序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他垂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目光落在机库地面斑驳的防滑涂层上，试图从那些磨损的纹路中找到答案般。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其实……观察应龙的反应模式有一段时间了。”
林序盯着地面继续说道：“你们知道，量子意识架构的人工智能，它的情感模拟和人类的情感形成底层逻辑是完全不同的。应龙会‘喜欢’赵月，这件事本身的算法可能性我评估过，其实很低的。但是一旦这个可能性跨过了阈值，它就是一种非常本质的、全系统的、不可逆的底层状态变化。就像固态变成了液态，你没法让它回到原来的结构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应龙是真的喜欢她。不是模拟，不是策略，是真的。”
听到这句“是真的”，周烈沉默了，甚至连能量棒的包装纸都被他无意识地捏皱了，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是顾峰开口打破了沉默：“但问题不在应龙。”
他过分冷静的声音缓缓落在另外两人的耳朵里：“在于赵月的身份。跨星域财团董事长的独生女。她会不会选应龙，我们谁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向远处停机坪的方向，那里有一艘小型穿梭机正在被机械臂缓缓吊入检修槽。
“应龙可以为她改变自己的底层逻辑，那赵月能为应龙做到什么程度？”
周烈一听这话，整个人犹如被打了鸡血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露出那副经典的“我就是说嘛”的表情。
“你看，你看！连你都这么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心里门儿清！”他得意洋洋地把能量棒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我看啊，光在这儿分析来分析去没啥意思。咱们来真的！”
他拍了拍大腿，兴冲冲地压低声音：“干脆真打个赌。赌一赌应龙和赵月，他俩今后到底能不能走到一块儿去。”
林序眉头微挑：“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周烈拍了拍胸脯，“赌注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数，一个月全部餐券。够刺激吧？食堂那家限量供应的烤肋排，一顿就得刷掉我半周的配额，要是赢了，我下个月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顾峰把擦好的手枪插回腿侧的枪套里，然后抬起头看了周烈一眼，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可以。”他说，“我跟。”
林序看看周烈，又看看顾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你们两个……算了，来就来吧。”
他站起身：“我跟你的赌。但我可不瞎押，我赌他俩能成。”
周烈刚想反驳什么。
顾峰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周烈张大了嘴巴，半截能量棒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等等，你俩都押能成？”
林序抱臂，微微一笑：“你不是说赌吗？那我选我的答案。”
周烈瞪着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种被两人联手包围的不祥预感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能量棒一股脑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壮胆似的大声道：“行！那就赌！我押成不了！”
应龙的核心处理单元里，一段关于“非法赌局”和“扰乱舰内秩序”的处理预案已经生成到百分之七十三。他的音频拾取阵列精准地捕捉到了机库里三个人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气变化，甚至周烈咀嚼能量棒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已经准备好在他们话音落下的瞬间，以舰载AI的正式权限介入，投影出现在三人面前，用文件柜里《应龙号舰内行为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来终止这场关于他个人情感状态的无聊赌局。
然后他听到周烈说。
“我打算趁午休时间去找赵月探探口风。”
生成到百分之七十三的处理预案在那个瞬间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