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茶艺师与大小姐
雨在傍晚停了。路面积水被风慢慢吹干,剩一层薄薄的湿气,像刚拖过的地板。苏晚晚从酒店出来时天已全黑,路灯把梧桐树影拉得很长,铺在人行道上,一片叠着一片,像一张撕碎的地图。
她按秋姨给的地址拐进金融街背后那条窄巷。巷子不深,尽头一扇木门,门框上钉着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两个字:“隐。”
推门进去,里面比她想象中小——四张桌子,靠墙摆着老式红木茶台,台面上放一只白瓷盖碗,碗沿有道细细的裂纹,像被人用金粉修补过。秋姨坐在茶台后面,正往盖碗里注水,热水冲进茶叶,白气升腾,裹着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香槟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钻石胸针,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指甲涂裸色甲油,修剪整齐。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目光,在苏晚晚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屏幕。
“坐。”秋姨指指茶台对面的空位。
苏晚晚坐下来。茉莉花香混着老木头的气味,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安静。秋姨把冲好的茶倒进公道杯,分到三只杯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重复了几十年。
“这位是刘小姐,”秋姨把其中一只茶盏推到苏晚晚面前,“做珠宝定制的。你们年纪差不多,可以聊聊。”
刘小姐放下手机,冲苏晚晚笑了一下——很短,像例行公事的招呼。目光从那件洗过两次的白衬衫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要主动说话的意思。
苏晚晚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然后是茉莉的回甘,淡淡的,不腻。她把杯子放回茶台,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看刘小姐,而是看着秋姨。
秋姨没有继续介绍。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窄巷里,像已经抽离了这场对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刘小姐先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被优越生活打磨过的从容:“秋姨说你手里有些东西,能帮忙查一些事。”
苏晚晚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看着她。“看什么事。”
刘小姐放下手机,第一次正眼打量她。那双眼睛很亮,像习惯了在谈判桌上迅速评估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花时间。“我先生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投资方那边的人,我查不到底。名字很陌生,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A4纸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晚面前。纸上印着一张证件照——中年男人,国字脸,短发,戴无框眼镜,下面印着名字和一串手机号。“周明远。四十二岁,锦城人。名下有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刘小姐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像在念一份报告,“这家公司去年在他老家县城拍了一块地,成交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成。帮他操作那块地的人,是我先生的一个远房表弟。”
苏晚晚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照片,又放下来。“你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这块地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刘小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捡起一根线头,“这姓周的底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睡不着觉。”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让茉莉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感受那道细密裂纹的走向。
“我现在手边没有工具帮你查人,”她说,“但你可以试着从他那家投资咨询公司的验资账户往下挖。注册资本五百万,如果是实缴的,银行的验资记录里会有出资人的名字。如果是认缴的,就更简单了——查他公司注册地址的产权人,看看有没有关联关系。”
刘小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你是做哪行的?”
“刚失业。”苏晚晚说。
刘小姐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收起来放回手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朝秋姨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从苏晚晚身边经过时,脚步放慢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晚衬衫领口那根歪了的线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木门,走进夜色里。
茶台前只剩下两个人。
秋姨端起公道杯给自己续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她说她先生那个项目的投资方姓周。实际上,那姓周的只是个代理人,他背后的人你认识。”
苏晚晚抬起眼看着她。
“傅衍之。”秋姨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道菜名,“那块地就在他规划的新商业综合体拆迁范围内。姓周的帮他拿地,他用境外公司给姓周的分红。你在保险柜里看到的那张股权转让协议,跟他拿到苏氏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用的是同一套流程。”
苏晚晚握着茶杯没有动。茉莉花茶的香气在杯沿上慢慢散去,只剩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她想起下午在税务局三楼那间办公室里,周科长说的那句——做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
“刘小姐,”她说,“她的先生是谁?”
“锦城地产圈的人。”秋姨没有直接回答,“嫁进去五年,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婆家对她不错,但她先生在外面的事从来不让她碰。她想知道的,只能靠自己查。”
苏晚晚把茶杯放下,杯底触到红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她为什么找我?”
“因为她见过你。”秋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年傅氏的年会上,你站在傅衍之旁边给来宾倒酒。她坐在角落里,看你倒完了整桌的酒杯,一杯没漏,一杯没洒。”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记不得那场年会了——傅衍之每年都带她出席,但从来不让她坐主桌,让她去帮接待组倒酒,说这是家属该做的。她倒过很多次酒,站过很多个角落,从没有人留意过她是谁。
秋姨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记住你了。不是你倒酒的技术好,是你倒酒的时候,眼神没有死。”
苏晚晚没接话。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从木门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泛白。
“她还会来找你。”秋姨站起来,把杯盏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刷在白瓷上腾起一层白雾。“下次她来,你可以告诉她更多。”
“秋姨。”
“嗯?”
“你到底想让我走到哪一步?”
水声停了。秋姨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只修补过的白瓷盖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流声从记忆中慢慢消退,久到苏晚晚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的。“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刚生完你,还在月子里。她抱着你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跟我说——秋姐,这孩子以后要是受委屈了,你替我兜着点。”她转过身来,那双经过岁月打磨的眼睛里有光,像水纹流动时涌起的波纹。“我说好。”
苏晚晚站在茶台对面,喉咙紧了紧,没有说出话来。
秋姨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白瓷盖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拉开门,侧过身看着苏晚晚。苏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秋姨忽然伸手,替她把衬衫领口那根歪了的线头捋平了——很短的一根,像拆标时留下的碎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捋了两下,松开手,什么也没说。
苏晚晚走出“隐”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把下午未干的湿气卷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她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五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陌生:“明天下午两点,龙首山路77号,茶语轩。带上那张照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上人不多,夜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的。苏晚晚沿着马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凉鞋里那颗硌脚的小石子倒出来。石子落在柏油路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摊浅浅的水洼旁边。她看着那颗石子,没有捡起来,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酒店房间时,空调已自动调到二十五度。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矮柜上,打开,拿出那张秋姨给的照片。照片里傅衍之和父亲站在喷泉旁边,手搭在彼此肩上,笑得很舒展。她翻到背面,那行字在台灯下清晰起来:“2001年秋,龙首山花园——合作备忘录签署日。”
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一岁。她记得他最后那段日子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说话声音变得很轻。有一天晚上她放学回家,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打开的文件。看到她进来,他合上文件,冲她笑了笑,说:“晚晚,爸爸给你存了点东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苏晚晚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枝叶茂盛,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她记得父亲在树下放了把藤椅,夏天傍晚坐在那里喝茶,她蹲在旁边数蚂蚁。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的,但轮廓还在。
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放进菜谱封皮的夹层里。然后去洗漱,关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桂花香,有父亲的声音叫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