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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烬君辞》

22. 情深不恨,唯憾旁观

清和殿的风,是彻骨的凉。

满地碎琴残弦尚未清扫,青砖缝隙里的血色早已凝固暗沉,像一道洗不去的疤,死死烙在这座素来清寂的宫殿里。

苏婉柔已被禁军押入天牢,等候圣裁。

太后拂袖离去,全程冷漠淡然,半句悲悯无存,回宫后便下旨闭口禁言,抹去自己今日所有旁观痕迹。

萧瑾更是抽身得干干净净,回归朝堂理政,仿佛方才清和殿那场碎骨酷刑、那场惊心动魄的惨烈闹剧,从未发生。

满殿权贵,尽数抽身,无人沾身。

唯独留下一室狼藉,一具断手残躯,和一位伫立良久、寸心皆裂的帝王。

萧云屏退了所有宫人暗卫。

偌大清和殿,只剩他一人,静静守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御医跪在床前,指尖颤抖,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包扎着那双彻底碎裂的手腕骨节。

寒铁酷刑,寸骨尽断,经脉撕裂,血肉磨糊。

好好一双温润如玉、抚琴落子、算尽乾坤的手,如今扭曲变形,层层白绫死死缠绕,密密裹住,每一寸布料下,都是碎掉的骨、渗血的肉,是再也复原不了的残损。

御医声音发颤,压着极致的惶恐:“陛下……沈公子双手骨骼尽数错位崩裂,经脉重创,再无复原可能。日后别说抚琴执卷,便是抬手、握物、穿衣进食,皆是终生废残……”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万斤重石,狠狠砸在萧云心上。

两年布局,步步为营,一朝收网,大获全胜。

他扳倒了祸乱后宫、越权干政的苏婉柔,肃清了两年朝堂暗流,稳住了南国朝纲,护住了大局安稳。

他赢了天下棋局,赢了朝野权争,唯独输掉了他的阿玉。

输掉了他一生风骨,半生风月,输掉了他指尖所有温柔,所有清雅,所有独一无二的从容坦荡。

萧云立在床榻边,玄色龙袍肃穆沉冷,身姿挺拔如松,可微微颤抖的肩背,泄露了他濒临崩塌的情绪。

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悔意与滔天戾气,喉间腥甜反复翻涌,几乎压不住心底的疯魔。

他可以斩尽百官,可以倾覆朝堂,可以废黜宗室,可他唯独不能回头。

今日那一刻,满殿权贵冷眼,人人缄默,无人叫停酷刑。

太后为保名声,沉默。

萧瑾为保权位,沉默。

百官为保自身,沉默。

而他,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唯一能叫停一切的人——

也选择了沉默。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疼,不是漠然旁观。

是他太懂这盘棋的代价。

只要他当众开口阻拦,护下沈玉一瞬,萧瑾便会借机发难,污蔑帝王徇私枉法、偏爱干政、纵容罪臣,两年所有隐忍布局尽数作废,沈玉两年背负的污名、受的折辱、忍的孤寂,全部白白牺牲。

他只能忍。

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骨肉寸断,血泪落尽,独自扛下所有酷刑与绝望。

可道理再通透,权谋再周全,抵不过人心半分疼惜。

萧云缓缓俯身,指尖悬空,不敢触碰榻上之人半分分毫。

怕碰痛他,怕惊扰他,怕自己颤抖的指尖,泄露出帝王不该有的脆弱与狼狈。

他嗓音沙哑破碎,低低呢喃,无人听见:“阿玉,对不起……对不起……”

“朕别无选择……再等等,往后余生,朕倾尽天下,护你周全,百倍千倍补偿你……”

榻上之人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瓷,唇瓣失尽血色,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微弱细碎,像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

这一昏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西斜,暮色侵窗,殿内光线一点点暗沉下来。

良久,沈玉的眼睫极轻极颤,缓缓动了动。

细碎的呼吸骤然紊乱,刺骨的剧痛从双臂蔓延四肢百骸,穿透骨髓,瞬间拽回他涣散的意识。

疼。

是极致、彻骨、绵延不绝的疼。

不是皮肉擦伤的浅痛,是骨骼碎裂、经脉寸断、生生废去一身机能的毁灭性剧痛。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空茫浑浊,眼前昏昏沉沉,看不清人影,辨不清虚实,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未散的血腥与沉香,是清和殿熟悉的气息。

记忆如潮水轰然回笼。

寒铁夹棍收紧、咔咔骨裂之声、苏婉柔癫狂的恨意、碎裂的琴身、满地残弦鲜血……

还有,那最诛心、最难忘的一幕——

满堂权贵伫立,太后冷眼,萧瑾漠然,而他心心念念、同心两年的帝王,静静站在人群深处,沉默不语,未曾开口半分。

未曾叫停。

未曾护他。

未曾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深情、所有心甘情愿的牺牲,在那一场全员缄默的旁观里,碎得干干净净。

沈玉眼珠缓缓转动,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玄色身影上。

是萧云。

是他陪了两年、信了两年、赌了两年、爱了整整半生的君王。

剧痛还在无休止啃噬身躯,可比起心口密密麻麻、窒息刺骨的寒凉,肉身之痛,早已不值一提。

他没有怒,没有恨,没有怨怼。

两年棋局,他比谁都懂权衡利弊,比谁都懂身不由己。

他知晓帝王的难处,懂收网的代价,懂大局为重,懂权争无情。

从入局那日起,他便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从不恨萧云。

从来都不。

他只当,这是他欠他的。

欠他君臣相知,欠他乱世安稳,欠他天下太平,所以他甘愿以身入局,以身饲棋,以身献祭。

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可唯独一点,他想不通,意难平,熬不过心底那道坎。

沈玉躺在榻上,浑身无力,断废的双手僵硬平放,丝毫动弹不得。

他望着萧云,眸底一点点凝上水光,先是浅浅氤氲,而后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顺着苍白的眼角,无声滚落,砸在枕衾之上。

他没有崩溃大哭,只是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入骨的疼,和压了两年、忍了两年的委屈,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陛下……我不恨你。”

字字轻柔,字字赤诚。

“我从来都不恨你。”

“我今日断手、受刑、被辱、被伤,皆是我自愿入局,自愿落子,自愿承担所有后果。”

“我只当……是我欠你的。”

“欠你山河安稳,欠你朝堂清明,欠你这两年步步隐忍、明暗相护。所以我受所有苦,所有痛,所有折辱,都是应当。”

萧云僵在原地,心口骤然炸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怕的,就是沈玉的原谅。

最怕他懂事,最怕他通透,最怕他明明受尽伤害,却依旧温柔赤诚,依旧事事为他着想。

沈玉睫毛颤抖,泪水越落越凶,清冷的嗓音带着细细的哽咽,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无助。

是碎琴断手、心死心碎后,唯一一次失控。

“可陛下……”

他轻轻反问,轻轻诘问,不闹不怨,只剩满心酸涩与无解的茫然。

“我不恨你,我甘愿亏欠,甘愿受苦……”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停手?”

一句轻声质问,轻飘飘的,没有戾气,没有指责。

却瞬间击穿了萧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帝王威严。

“满殿之人,人人皆知我无辜。”

“人人看得见我受碎骨酷刑,看得见我鲜血淋漓。”

“太后沉默,萧瑾冷漠,百官旁观,我都可以不在意。”

“可你是萧云啊。”

“你是与我同心布局、明暗相守、视我为知己、护我为毕生的陛下啊。”

“我不怕疼,不怕残,不怕余生废尽,不怕世人轻贱。”

“我唯独怕……我受尽苦楚的时候,你站在跟前,眼睁睁看着,一语不发。”

“你明明可以叫停的……你明明可以……”

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极致的委屈压垮了所有傲骨。

他从不是贪生畏痛之人,从不是需人庇护之人。

两年深宫冷寂,他一人扛尽风雨,从未诉苦,从未示弱。

可今日,碎骨之痛、心碎之寒、深情落空的酸涩,让他再也撑不住。

“我甘愿为你的江山献祭,甘愿做你棋局的弃子。”

“我只问你一句……”

“为什么,唯独你,不肯拉我一把?”

“为什么唯独你,选择旁观我的绝境?”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如死。

暮色沉沉压落,满室寒凉侵骨。

萧云伫立床前,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喉咙死死哽住,发不出一字辩解。

他有万千苦衷,万千隐忍,万千身不由己。

可此刻面对沈玉含泪的眼眸、通透的原谅、温柔的委屈,所有的权谋大局、所有的无可奈何,都显得苍白、自私、卑劣、不堪一击。

是啊。

他可以拦。

他有千万种方式叫停酷刑。

只是他为了万全的棋局,为了不功亏一篑,为了护下最大的大局,硬生生忍了。

他赢了天下,却亲手伤透了最爱之人的心。

看着榻上泪流满面、脆弱无助的少年,看着那双彻底废残、再也抚不了琴、落不了子的双手,萧云心口剧痛,猩红彻底浸染眼底。

帝王一世冷峻,一世隐忍,一世从容。

这一刻,终于彻底溃不成军。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凑近,不敢碰他的伤,只微微低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悔恨与卑微。

“阿玉……是朕的错。”

“是朕自私,是朕怯懦,是朕舍不得两年布局,舍不得棋局全胜。”

“朕知你不恨,知你甘愿亏欠,知你事事顾全大局。”

“可朕……对不起你。”

“世间所有输赢、权谋、江山,与你相比,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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