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声音
人们说万籁俱寂,是因为他们听不到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奈芙走出了屋子,赤足来到星空下,凝视着那片平旷的黑暗。
刻意放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无所遁形,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灯笼似的绿光,她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来,招了招。一阵风拂过,灯笼们已经来到了她脚下,把毛茸茸的脑袋塞到她手里使劲儿蹭,奈芙爱怜的揉揉那两只充满弹性的毛耳朵,弹了弹湿润的鼻子。
“茸茸,今天为什么要选她?”奈芙捧起茸茸的大圆脸,掐住它的腮帮子问。
她指的是今天白天进行的第三轮选举仪式,经过两轮仪式,这次最终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位候选人了,正是一家姐妹,在最后的仪式里,茸茸嗅着两姐妹的气味,选择了姐姐。
“妈妈主人不是说,随便茸茸选吗?”茸茸从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声音,倒下来露出肚皮,示意奈芙揉揉它,“茸茸就选了她,她的声音好听。妹妹的声音太吵了,茸茸不喜欢。”
奈芙确实没有偏向,她真的是随便茸茸去选,选什么人其实都一样。她的目的是通过仪式的传承不断确认她自己的权威,强化人们对她的信仰,并不是选出最贤明的王。
毕竟,即使选出仁慈贤明的王又有什么用呢,在一代一代的发展下,人类最终注定还是会走向混乱,团结,再混乱……而即使这位王不够仁慈贤明,也不代表王不适合目前的部落。
茸茸说姐姐的声音好听,是因为这位新王她的渴望没有妹妹那么强烈,她愿意并且有信心带领部落走向繁荣的未来,只要能做到这样,她就满意了,因此她觉得无论神使的选择是她,还是妹妹,她都可以。而妹妹,她疯狂的渴望成为王,她内心的喧嚣震耳欲聋,而茸茸的听觉相当敏锐,估计让它很不舒服,因此,它依着自己的喜好选择了姐姐作为新的王。
这也是众望所归的选择,奈芙当场就宣布她将是自己的继承人,在她死后,继续带领部落前进。
但是在欢呼声中,奈芙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她看向了声音的主人,正是妹妹,她的渴望太强烈,而在那一刻,她的憎恨厌恶和失望,超越了部落为新王欢呼的声音。姐姐想去拥抱妹妹的时候,妹妹已经离开了。
“茸茸过来的时候,闻到什么了吗?”奈芙一边顺着茸茸肚子上的毛,一边问。
“茸茸闻到了,但是茸茸不想吃,”它撇撇嘴,“能量太少了。”
那是当然了,奈芙又捏了捏它的鼻子。她是用伊泽尔登神祇的能量喂养茸茸和达莱的,它们自然不再是普通的魔兽了,血腥、暴戾、阴谋……它们已经不再感兴趣。
但奈芙还是感兴趣的,这是部落里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罪孽。
——所以选出来的是仁慈还是暴戾的君主,又有什么差别呢,你也不知道命运会怎么发展。
晨光熹微的时候,奈芙在床上被尖叫声唤醒。
她的眼皮颤了颤,分辨出来,声音是从那位姐姐的房间传来的,这个时辰,应当是她的侍从前去叫姐姐起床,好到奈芙面前接受如何当王的教导。但是侍从们当然不能把她再叫起来,旭日的红光并不能染红姐姐的脸颊了,她的面颊苍白发青,只有她干涸的暗红的血在晨光中闪亮。
事情马上就被报到奈芙面前来,奈芙召集整个部落的人去到举行仪式的广场上集合。她的继承者死去了,流干了血。而她是被女神选出来的下一任王,她本应是被女神庇佑的,她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人们的眼神十分的惶恐混乱,彼此议论着,传递着不详的信息:这是不是弄错了?女神并不满意这个继承人?仪式不对了?还是女神从此不再庇佑他们了?
他们害怕,他们在广场上看着那张空的御座——王还没来,怎么办?
“你们看,”奈芙对慧说,“乱糟糟的。”
慧忧虑的跟在她身边,垂下头说:“没有您在,大家就像失去了牧者的羊群。”他的眼睛闪了闪,叹口气:“我王,您失去了继承人,这要怎么办?”
勇瞪了慧一眼:“何必忧虑,我王在此,还能没有办法吗?”他弯腰询问奈芙:“让臣先去替您维持秩序吧,这样吵吵嚷嚷,真不像话。”
奈芙对勇露出了个微笑,看到他的脸亮起来:“你说的很对,去吧,告诉他们不要怕,我马上就到。”
勇志得意满的离开了,慧还侍立在奈芙身边。
“我王,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又问了一遍。
“嘘,你听,慧,你听到了吗?”奈芙没回答,侧耳倾听,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说要怎么办?”
慧思考了一会儿,犹犹豫豫:“既然有两位候选者,死去了一位,是不是就由另一位继承?她俩是一样的聪慧勇敢的,我相信她们都能带领部落走向繁荣。”
“你这么觉得吗?”她点点头,“你说得倒也不错。”
慧跟在奈芙身边数十个天文年了,知道她虽然赞同了他的话,但是还有未尽之意。
“您怎么想?”他于是问她,“神的谕旨是?”
奈芙正要开口,勇的大嗓门响起来了:“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家都等着您来!”慧抬起头,瞪了勇一眼,勇莫名其妙,但是不甘示弱的也瞪回去。而奈芙已经站起来,拿起了红心石权杖,对两位臣子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她走到众人面前,登上御座。御座就是那块大石头,勇替她雕琢出了座位来,当然比不上格利特家的王座,也比不上她在人间大宅的座位,但是奈芙坐着依然很安适——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是安适的。
部落里的人看到她到了,都激动地喊起来,他们全身心地依靠她,倚靠着王权代表的神权,他们相信神还会庇佑他们。
妹妹也在人群里热切地看着她,她也相信神还会庇佑她,庇佑部落。
奈芙的眼神与她对视,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对奈芙露出真诚而讨好的笑容。她渴望,她怎么能不渴望,她是真心诚意希望能够坐在奈芙的脚边,把她的头放在奈芙膝盖上,让奈芙摸摸她的头发和脖颈,教导她如何牧养部落。
奈芙也对她笑了笑,然后说话了。
“我去看了,继承人并非自然死亡,她是被杀死的。”
“杀死她的人先用柔韧的枝条把她勒的晕过去,随后用石头砸破了她的头,她的血流尽,繁荣在她的身体里凋零,因此她死去了。”
“这是有预谋的,谋杀者熟练地使用了工具,而且死者还没有反抗,这是一个我们部落里的人,死者很熟悉的人,这个人强壮、聪明、冷静。”
而且很有决心……奈芙心想,她也是很合适的继承人,她本来能够带领部落走向繁荣的。
人们安静了,都看着她,很震惊。部落里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上百个天文年了!居然有一个部落里的人,杀死了另一个同类?
为什么!
怎么会?
而有的人的眼神在晃动,就好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波中那样的晃动。他们的思想流动起来了。
还可以这样?他们想。
“这是对神的悖逆。”奈芙对这件事下了定论。
“死者是神选择的继承人,杀死她的人对神犯下了不敬的罪过,这是不可饶恕的。”她继续说。
她在人群中,看到妹妹的脸色也渐渐地变白了,像她姐姐的脸色那样,血色褪去了。她一定没有想到,她甚至在轻轻摇头。她也是神虔诚的信徒,怎么可能悖逆繁荣之神?
奈芙的眼睛落在了她的手掌上。风从她的手掌间掠过,把血腥气带来,人们闻不到,但是茸茸闻得到,她也闻得到。
妹妹是这样渴望成为王,她不认为姐姐比她更合适,从黄昏一直想到月升,从月升一直想到快要月落,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姐姐死去了,那么她应该就可以继承了。妹妹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她认为她应该试试看。
姐姐无疑不会一夜之间死去,那她应当可以杀死姐姐。妹妹思考,冷静又坚决,她已经下了决断,只要考虑如何去做就好了。姐姐的力气很大,她自己力气也不小,打起来肯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的——不知为何,妹妹虽然参与过很多次狩猎,知道狩猎大型凶猛的猎物需要人帮助,但这次她出于直觉,认为自己的狩猎应该安静而隐秘。
她的姐姐是大型猎物,虽然个性温和,但是反抗起来,也会非常凶猛,因此她要很快让她失去反抗能力,也不能让她发出大的声音来,叫醒了部落的人。
她穿着草鞋,夜露沾湿了她的鞋子和脚,安安静静的。夜晚很黑,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但是天还没亮起来,她把脚步放轻,在黑夜里行走,认为自己悄无声息。她走进屋子,用柔韧的、泡了水的树枝环绕姐姐的颈项,她还在熟睡,这太好了。
妹妹看着姐姐的脸,饱满的、红润的,她爱她,这是她的姐姐,她们并肩作战,杀死很多次猎物,姐姐救过她,她也救过姐姐。
她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来,替姐姐挥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然后,她又忍不住碰了碰姐姐的脸,用她的手背。可是她的手走过黑夜,被风吹得太凉了,姐姐被冰凉的皮肤一碰,模模糊糊醒过来了。
妹妹一惊,立刻收紧了手中的枝条,姐姐无法呼吸,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妹妹,一开始,她下意识对亲爱的妹妹伸出手,想要她救她,就像以前每次打猎那样,可是下一刻,她的手摸到了环绕在她脖子上的,冰凉的手,属于妹妹的手。
她抬头看着妹妹,妹妹看着她,眼睛里落下了泪水,可是她手劲儿那么大,姐姐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晕过去了。妹妹的眼泪滴在姐姐眼角上,滑下去,她以为姐姐哭了,伸手替她抹掉了眼泪。
她可以就此停下来的,妹妹的手里,握着那颗石头,沉重的,粗糙的,她用它砸破过很多猎物的头颅,她知道砸开了头颅是什么样的,血会流出来,生命的繁荣就会从那里离开这个人的身体,会冰凉,僵硬,走进永恒的黑暗。
她可以就此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