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重开食肆
闻映睁开眼时,天光已穿过新换的窗纱,在床前落下一片柔和的亮白。
外头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有货郎摇着拨浪鼓,拖长了声调吆喝:“花针绣线,香膏木梳,沿街来卖咯——”
紧接着隔壁王婶子洪亮的嗓门也响起来:“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闻映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又凑到床里边,搓了搓晴姐儿圆滚滚的小脸,末了一把掀开被子,神清气爽道:“起床!”
连平日里的起床困难户晴姐儿,今日也一反常态,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跟在姐姐身后跳下床,声音清脆地应和:“起床!”
闻映推开门,就见对面的昭哥儿和白雪也正好同时打开各自的房门走了出来,步调一致地跨出门槛,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被他们的喜意感染,闻映刻意压制的雀跃此刻又再次咕嘟咕嘟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翘起嘴角:“准备吧。”
今日正是闻家食肆重开的日子。
闻映先前专门花了足足二十文钱,去大相国寺算的吉日。
因是大好的日子,家中四口人连带小狗儿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新衣服。
白雪还帮闻映梳了一个同心髻,横插一把玉梳,鬓丝齐整,端庄好看又不失利落。
闻映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毕竟是大喜事嘛,人也该精神些才好。
晴姐儿也穿上了那身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衣裳。那是闻映前段日子扯了新布,又跟白雪一块给她做的一套粉色衣裙,她可喜欢啦!
白雪又给她梳了个双螺髻,发带是和衣服同样的粉色。晴姐儿洗完脸抬起头,水珠顺着晴姐儿白嫩嫩、胖嘟嘟的脸蛋滚落,惹得闻映路过时忍不住揪了一把小脸。
“哪里的小桃子成精啦?”
晴姐儿被逗得“咯咯”直笑,怀里的小狗也跟着叫了两声。它今日也穿着晴姐儿同款粉色小马甲,是白雪用给晴姐儿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给做的,脑袋上还扎了一个粉色的小啾啾。
看着这一小一更小两个萌物,三个大人纷纷带着一脸被治愈的表情去忙活了。
闻映先去了灶房,如今的灶房已是焕然一新,与从前大不相同。
铺地砖时,闻映根据自己的做菜习惯将厨房内的动线改了改,新规划了一番。灶眼旁边,一排调料罐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伸手就能取到。南边依次排开,是分开的红案与白案。最靠墙那头,她还请老吴砌了一个水池。
宋朝的城市排水系统建设得很好,闻映从瓦窑铺子买了几截陶管,灶房和院里的水池下边都接上了陶管,再一截一截接好,接口处抹上石灰和桐油调成的泥膏,再用麻丝缠紧。管子的另一头顺着墙脚延伸出去,正好通到巷子边的官沟侧壁上。这样一来,往后家中洗衣洗菜就都方便了许多。
桌案下边打了柜子,锅碗瓢盆、各样厨具,还有客人的餐具,一概收纳起来。闻映又请李叔在桌案上方的墙上钉了一张“洞洞板”,再配上楔子,一些常用的刀具、锅铲、丝瓜络等就能随手挂在上面,既方便又不占地方。
此时,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筐昨日提前切好的菜,闻映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用羊骨头和羊肉熬了一夜的羊汤已是香气四溢,汤色奶白,浓醇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将木耳丝、炸豆腐丝、鲜面筋一起下入锅中,又小心地撒入半小勺白胡椒面和少许花椒面。
这会儿胡椒的价格贵得很,她花了一百文才买了一两,得省着点用。不过这钱花得值,闻映长勺一搅,一股辛辣而醇厚的香气直冲鼻端,连灶台边的晴姐儿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今日准备的是胡辣汤,胡椒粉是灵魂,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它。
沿着锅边淋上一圈醋,再用洗面筋沉淀下来的淀粉水勾芡,锅里的汤汁渐渐浓稠起来,一锅胡辣汤便成了。
接着她又起了个锅烧油,炸了一锅金黄酥脆的油条。
今日开店事多,闻映定下的开店第一日的菜单是简简单单的三样:炝锅面、油条、胡辣汤。
油条和胡辣汤这会儿已提前做好,炝锅面现做也很快,都不会耽误事,也不会叫客人久等。
灶房里准备得差不多了,闻映掀开帘子进入店铺,地是昨晚刚拖过的,白雪又将桌椅擦了一遍,处处清爽利落。
站在门口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上方那块盖着红绸的牌匾,它不复先前灰扑扑的模样,闻映提前将它取了下来,擦洗干净,又重新描了一遍漆。
她没有改名字,“闻香来”这个名字很好,在一众“孙家”“杨记”等名字中脱颖而出。既带着自家的“闻”姓,还特别符合食肆的性质。听昭哥儿说,这名字是他们娘亲取的。
闻映虽未曾见过她的面,却能透过这三个字,隐隐感受到她那份细腻的心思与生活的情趣。
匾额四角系着红绸,两侧各挂了一盏红纱栀子灯,红彤彤的,衬得门面喜气洋洋。再往下,左边是新换的窗户,里头靠窗的座位已被闻映私下定为“绝佳街景位”。右边则是一大面白墙,闻映计划以后将这里作为食肆的宣传栏。
店铺出新品啦,有名人来店里打卡啦,都可以在上面宣传一番。
毕竟宋朝人失眠了要写诗,搓澡要写诗,干啥都要写诗。那吃饭吃高兴了写首诗夸一下,也很正常吧!
此时,一些大酒楼往往会在门口扎起彩楼欢门,离得老远就能看见迎风招展的彩缎,用来吸引顾客。
但闻映最近装修把钱都花得七七八八,如今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彩楼欢门必然是肖想不起了,但开业总要有开业的样子。她就想了省钱的法子:在望子上系了些彩色布条,门框两边也系上用红绸扎成的花结,花结下面还贴着红底金字的开业对联。
上联:闻香下马知味停车
下联:烹鲜煮酒待客如亲
横批:食在闻家
这下气氛很到位了,闻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了看时辰,快到巳正了,这是提前算好的吉时,不能耽误。
一家人在门口齐齐站定。数着时辰,昭哥儿点燃了串在一起的炮仗。
“噼里啪啦——”
在热闹的炮仗声中,闻映抬手揭下了红绸。日光落在牌匾上,“闻香来”三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在庆祝自己重获新生。
街坊们闻声而来,三三两两结伴走进店内,嘴上不住地称赞着。闻映笑着跟在后面招呼,眼底亮堂堂的。
街东头,徐行正带着几人站在路边,方才那阵动静他也听到了,还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的闻映,他抬起脚,正要过去。
庞虎忽然气喘吁吁地从一个巷子里钻出来,冲他招手大喊:“二郎君,有人说看见那贼往这边跑了,快过来!”
徐行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炮仗碎屑与笑声交织的食肆门口,眉头拧在一起。
片刻后,他转身朝庞虎的方向大步走去,嘴上还狠狠道:“该死的小贼,等抓住你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众人一进店中,便被光洁的地砖和雪白的墙壁晃了眼。
“天呐,这店收拾得也太好了,真干净!”
“这铺子看着不怎么大,竟也放下了九张桌子呢。”
这是因为闻映把两边的桌子都推到了墙根,中间留出空来,又加了一列桌子。再加上西南角的两桌,这个小小的食肆闻映一共布置了十一张小桌。配上房梁上悬着的八盏月白罗纱圆灯笼,整间铺子紧凑而不拥挤,处处透着温馨。
王婶走在一边,四下打量着,小声嘀咕:“也就能干净这几天。再说放这么多桌子,也不嫌挤得慌。”
李婶知道她爱碎嘴的毛病,把手一抽,挣开她挽着自己的胳膊,懒得搭理这人。人家大喜的日子,不说句讨喜的吉祥话,净挑这些败兴的来说。
她往里走,迎面就看见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最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本日肴菜。
下面一幅画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写着:炝锅面十文
另一幅画着两根油条和一碗汤,写着:油条三文羊肉胡辣汤二十文
“画得真像,是昭哥儿画的吧?”李婶回头问道。
闻映笑着点头,昭哥儿的画如今也是让她逼着画菜单练出来了,虽然笔触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在闻映家买过吃食的人一看就能认出来画的是什么。
王婶这时也挤了过来,率先把手里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