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四十六
晁冕低头呷了口热茶,茶雾漫上来,遮住了眼底神色。
半晌,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道:“罢了。其实朕也知道,这赭红宫墙,哪比得上江湖天大地大、恣意快活。”
他嘴角牵起一点怅然,目光扫过面前堆成山的奏折,透出一股倦意:“别说是你,有时候朕都想扔下这堆东西,不管不顾去江湖上闯一遭。红尘作伴,快意恩仇,那才叫痛快。”
“陛下身负天下社稷……”傅清越下意识劝道。
“行了行了。”晁冕摆了摆手,笑容有些不耐烦,“别跟那些老学究似的满口大道理。你我是什么情分?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你说句私房话都不行?”
傅清越无奈地闭了嘴。
他与这位天子相识于动荡的行在。彼时山河破碎,二人曾在物资匮乏中分食过一碗难得的鲜味;他也曾豁出性命,护着对方躲过北荒死士一轮又一轮的围杀;更亲眼见过龙纛压阵之下,天子与浴血将士并肩死守前线的震动时刻。
从流亡行在,到还于旧都,再到即将到来的北伐,这四分五裂的江山,正是眼前这位天子亲历亲为、一寸一寸收拢回来的。
十八岁仓促登基,十年砥砺,昔日的少年已渐生帝王威势,喜怒不形于色,言辞亦日趋沉稳。可在傅清越心底,始终惦念着当年那个与他共患难、通情理的故交。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冒这等大不韪,假诏保下那二人。
“对了。”晁冕随口转了话头,“你不愿留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臣想去了结一些旧账。”傅清越也不隐瞒,“拖了太多年,也该有个了断。”
“是找害你中毒的人?”晁冕抬眼,“需要朕出手吗?”
“不敢劳动陛下。”傅清越躬身,“江湖恩怨,臣自会处理。”
“也是。”晁冕笑了笑,笑意笃定,“江湖本就是你的主场。你要找谁算账,谁又逃得掉?”
他不再多问,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语气落回公事,终于给赤霄仙盟一事下了最后定论:“傅卿,你执意要走,朕也不强留。那位夏姑娘,朕不难为她,愿意入朝,朕自欢迎,不愿,便随你回江湖去。只是那个仙盟圣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打算把她留在宫中。”
傅清越猛地抬头:“陛下!那女童才十一岁,当年仙盟起事,她尚在襁褓,根本不知世事……”
“朕留她,不是要治罪。”晁冕打断他,眉梢微挑,带着点似笑非笑,“朕给她贵女的待遇,养在宫中。怎么,傅卿觉得朕会为难一个小丫头?”
“臣不敢。”傅清越连忙垂首,“只是这孩子自小跟着她师尊,在山野闲散惯了,不懂宫中规矩,怕是……”
“宫中规矩又不吃人。”晁冕淡淡一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朕留她,自然有朕的考量。你去跟夏姑娘说,她徒弟留在宫里,是好事。等她及笄了,朕给她指一门好亲事,绝亏待不了她。”
连婚事都替她定了。这哪里是留,分明是要养在眼皮底下,拿捏在手心里。
傅清越记得夏敏敏的嘱托,还想再辩,抬眼却撞上晁冕的目光。年轻天子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傅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天家威仪,“你是朕的戊字孤辰,是朕最信任的人。就算你身在江湖,也永远是朕的臣子。夏姑娘那边,你去说。她是大原的子民,想来,也能体谅朕的一番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圣意不可违了。
傅清越立在原地,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默片刻,他撩袍屈膝,深深一礼:
“微臣,遵旨。”
-
出了福宁宫,寒风扑面而来。
傅清越在宫道口伫立片刻,才抬步往皇城司方向走去,靴底碾过地砖,悄无声息。
他边走边思忖:方才御书房里的一番对话,有君臣旧情,亦有帝王敲打。他冒险救人,从未想过要与天子离心,交还令牌,也是引咎自请。可他终究是越了界,而陛下已用最体面的方式提醒了他:情面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这便是朝堂与江湖的区别。江湖之上,武功高绝便可来去自如,可在这皇城里,能做决定的,永远只有天子一人。
“卫主!”
转角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赤心卫,为首押班一眼认出他,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行礼,“卫主,您回来了!”
“太好了!有卫主在,咱们赤心卫就有主心骨了!”
身后一众亲卫也都面露喜色,寒风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
傅清越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赤心卫的主心骨是陛下。你们是天子的御前亲卫,记住了。”
“属下自然记得!”为首押班连忙应声,又忍不住凑近半步,低声问道,“卫主,您的身体……无碍了?”
“无碍了。”傅清越淡淡应着,目光扫过众人执剑的手,随口问,“孤辰剑阵,练得如何?”
“每日操练,不敢懈怠!卫主明日便可去演武场查验!”
“好。”傅清越点头,补了一句,“好好护卫陛下。”
他没再多说,抬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赤心卫还在低声难掩欣喜,他却心思沉沉。
回到皇城司时,已是深夜。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歇下,没去偏院打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霜气满院。
皇城司的同僚闻讯过来见礼,个个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毕竟半年前发丧似的送出去的人,如今好端端站在院里,气色竟比从前还好。
傅清越简单寒暄几句,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众人。
他在宫里这些年,本就不爱结交。一则知道天子最忌臣下结党;二则他这“戊字孤辰”的名号,本也有“孤臣”之意。他只管练好兵、护好驾,其余诸事,一概不沾。
他喊来卫主事,问起偏院二人的起居。
“回司主,夏姑娘还在歇息,那小姑娘倒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练武。”卫主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属下从没见过那样的身法路数,看着年纪小,功底却极扎实,绝对是上乘功夫。”
傅清越点点头:“不必打扰她们。等夏姑娘醒了,再来报我。”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卫主事才过来回禀,说夏姑娘起了,正在用早饭。
傅清越又稍等了片刻,才缓步往偏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