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春风障目,权焰正炽
暮春的皇城,繁花压枝,落英铺径。
自太后下旨永久封存两年前的逆案卷宗,朝野最后一丝旧阴霾仿佛彻底散尽。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北国余党,无人敢议当年冤案,更无人敢为清和殿那位沉寂之人辩上一言。
萧瑾手握官员任免之权,不过三日,便悄无声息调换六部数处要职。
但凡昔日中立、心存旧念、曾暗中偏向沈玉的臣子,要么被调任闲职,要么被外派远州,要么寻由头降职罚俸。
取而代之的,尽是他一手栽培、绝对听命的心腹亲信。
朝堂格局,一朝悄换。
无人敢谏言阻拦,无人敢当庭质疑。
太后只看朝野安稳、政务顺畅,只当是贤王整顿吏治、为国操劳,屡屡在人前夸赞萧瑾公心无私、辅政有功。
后宫之中,亦是一派祥和盛景。
苏婉柔执掌六宫以来,行事愈发从容有度,待人接物温柔得体,对上恭顺侍奉太后,对下宽厚体恤宫人,将整座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规制肃然。
连日来,宫中妃嫔、世家命妇纷纷登门请安送礼,络绎不绝,人人都想攀附这位无后位、掌后宫的婉柔姑娘。
长信殿暖意融融,满室花香缭绕。
苏婉柔端坐在锦凳之上,褪去了往日小心翼翼的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雍容气韵。她亲手为太后剥着荔枝,果肉莹白,指尖纤细温婉,语声轻柔软糯。
“母后,近日宫中诸事顺遂,各宫安分守礼,朝堂也是一片清明。王爷悉心打理政务,昼夜辛劳,如今朝中冗弊尽除,实在是社稷之幸。”
太后捻着佛珠,眉眼舒展,满脸欣慰:“瑾儿心性沉稳,办事稳妥,有他帮着陛下分担朝政,哀家放心得很。你打理后宫亦是滴水不漏,内外安稳,这才是太平该有的模样。”
几句夸赞,说得苏婉柔唇角笑意更深,眼底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蛰伏数年,步步为营,步步隐忍。
从初入深宫、谨小慎微,到如今手握六宫权柄,与萧瑾共治内外,俯瞰朝野众人。
她终于熬到了尘埃落定,熬到了无人制衡的鼎盛之时。
她微微垂眸,故作谦逊:“皆是母后庇佑,王爷尽心,臣妾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你这孩子,素来通透懂事。”太后笑着颔首,随即话锋微转,漫不经心问道,“清和殿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苏婉柔指尖微顿,随即恢复柔和神色,淡淡回道:“并无半分异动。沈公子依旧日日闭门独处,抚琴静坐,不与外人往来,连殿门都极少踏出,安分得很。”
这话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轻视。
两年磋磨,那个曾经惊才绝艳、搅动南北朝局、连帝王都倾心相待的沈玉,早已被岁月和打压磨尽了所有锋芒,彻底成了深宫一隅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太后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淡淡道:“如此最好。就让他安安静静待在清和殿终老,不惹纷争、不扰朝局,便是他最大的本分。”
在所有人眼中,沈玉已然彻底废去,再无半分威胁。
谁也不曾多想,那份极致的安分守拙,从来不是落魄消沉,而是蓄势待发的蛰伏。
午后阳光最盛之时,萧瑾处理完朝政,褪去朝服,一身常衣缓步走入长信殿。
他身姿挺拔,温润如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行礼落座,举止从容矜贵,周身尽是大权在握的沉稳气场。
“臣弟见过太后。”
“快坐。”太后看向他,满眼赞许,“今日朝堂诸事,处理得甚是妥当,朝中臣子,无人不赞你贤明。”
萧瑾浅笑道谢,目光不经意间落向身侧的苏婉柔,二人视线短暂交汇,无声无息,默契尽在不言中。
他状似随口闲谈,实则刻意彰显权势:“为国分忧,本就是臣弟分内之事。如今旧案封存,朝堂肃清,吏治规整,往后数年,南国必无内忧,民生安稳。”
苏婉柔适时柔声附和:“王爷高瞻远瞩,一举扫清朝野隐患,实在是朝堂之福,万民之幸。”
一唱一和,恭维顺遂,满殿皆是太平盛景的虚妄暖意。
萧瑾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从容:“再过数月,等朝中人事彻底稳固,宗室藩王那边,臣弟也会逐一安抚制衡。届时内外归序,朝野一体,陛下便可垂拱而治,坐享太平。”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皆是架空君权、独揽大权的野心。
太后听不出其中深意,只当他一心为国,连连点头赞许。
殿外阳光炽烈,繁花烂漫,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假象。
可无人知晓,御书房内,寒意森森。
萧云端坐龙椅之上,案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折,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玉印,指节泛白。
内侍躬身立在下方,将今日朝堂人事调动、长信殿三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回禀。
殿内死寂沉沉,龙涎香清冷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萧云才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无半分帝王暖意,只剩沉沉寒色与隐忍。
“人事尽换,权柄尽揽,内外勾结,倒是好一副君臣和睦、后宫贤德的景象。”
他语声极低,平淡无波,却藏着滔天暗流。
内侍垂首不敢言语,大气不敢出。
两年了。
整整两年。
他眼睁睁看着萧瑾借辅政之名蚕食皇权,看着苏婉柔把持后宫、结党营私,看着太后偏听偏信、日渐纵容,看着满朝文武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他隐忍不发,不争不辩,看似沦为被架空的傀儡帝王,任由权柄一点点旁落。
世人皆笑他懦弱无能,护不住心爱之人,守不住帝王权柄,空有九五之尊的虚名。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不是无力抗衡,是在等,在陪那人一起等。
等对手骄矜自满,等对手破绽百出,等对手亲手将自己送入绝境。
萧云目光越过窗棂,遥遥望向宫城西侧那座静谧清幽的清和殿。
繁花满城,喧嚣遍地,唯独那一处,清冷孤寂,不染浮华。
那人在深宫尘埃里蛰伏两年,受尽冷眼折辱,忍尽世间委屈。
他便陪他隐忍两年,蛰伏两年,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传朕密令。”
萧云薄唇轻启,声音冷冽低沉,打破满殿死寂。
“萧瑾新调任的六部官员,尽数核查底细,暗中记录其私弊、把柄、贪行,不得遗漏一人。”
“苏婉柔宫中所有眼线、暗中安插的宫人,逐一摸排登记,暗中切断其半数情报脉络,不可打草惊蛇。”
内侍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吩咐完毕,萧云抬手,目光落在案头一张未曾拆封的密信上。
那是沈玉今日清晨,借暗卫悄悄送入御书房的字条,只有短短八字:
【春风障目,其势已骄。】
短短八字,道尽如今朝局虚实,看透萧瑾、苏婉柔所有浮躁破绽。
萧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心疼与偏执。
两年岁月,世人皆欺他孤身清冷,辱他落魄失势。
可只有他知道,这深宫最清醒、最坚韧、最隐忍之人,从来都在清和殿中,静静执棋,静待终局。
烈火烹油的繁华从来长久不了。
越是鼎盛,越是接近崩塌。
萧瑾、苏婉柔如今贪权自满、春风得意,以为大局在握,殊不知,他们站得越高,日后坠落之时,便会摔得越碎、越彻底。
萧云垂眸,眼底寒色渐深,音色低沉笃定。
“既爱盛景,便让你们再好好得意几日。”
“来日清算,朕与阿玉,定要你们尽数奉还,加倍偿还。”
皇城内外,繁花依旧,喧嚣不止。
明面之上,权奸当道,朝野升平,一派安稳假象。
暗地之中,双线布局,明暗交织,收网之网,已然悄然张开。
一场覆翻朝局的风暴,正于极致的太平盛景之下,悄然酝酿。
御书房密令传出,不过半个时辰,皇城之内看似依旧风平浪静,可暗处的博弈,已然细密铺开。
苏婉柔尚且沉浸在权柄在手的顺遂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布下的深宫眼线,正被帝王悄无声息层层拔除、清查建档。
午后未时,日头渐斜,宫墙投影渐长。
苏婉柔从长信殿辞别太后,携一众宫人缓步回往自己的柔仪宫。
一路落英纷飞,宫人跪拜不绝,沿途所有妃嫔见她路过,皆侧身垂首,恭敬行礼,姿态谦卑至极。
这是两年之前,她想都不敢奢望的尊荣。
彼时她初入宫闱,无家世依仗,无恩宠傍身,步步小心、步步谦卑,看人脸色度日,连寻常高位妃嫔都不敢轻易得罪。
而今,她一人掌六宫,压群芳,仅次于太后,是整座后宫最有权势之人。
回宫途中,贴身掌事宫女晚春压低声音,快步跟上,轻声回禀:“主子,昨日您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尚衣局、尚食局两处管事,都收了咱们的提携恩典,已然应下,往后六宫用度、账册明细,尽数由咱们把控,旁人无从插手。”
闻言,苏婉柔步履微顿,唇角浮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她目光平视前路,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早就该如此了。”
“六宫财用用度,乃是后宫根基。从前我顾忌太多,步步收敛,如今大局已定,何须再束手束脚?”
晚春低声附和:“主子英明。如今朝野内外尽是靖王与主子的天下,无人敢置喙半句,正好趁机把后宫根基扎稳,日后册封中宫,便是水到渠成,再无半点阻碍。”
这话戳中了苏婉柔心底最深的执念。
数年筹谋,她隐忍、算计、帮萧瑾步步夺权,与他捆绑荣辱、共生共利,所求的从来不是区区掌六宫的权力。
她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后位,是南国最尊贵的女人,是俯瞰六宫、无人能及的至高尊荣。
苏婉柔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镯,眸光幽沉:“后位空悬已久,太后早已默许,朝堂尽归靖王掌控,只需再过时日,待宗室彻底安稳,我便可入主中宫。”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急切,亦是长久压抑后的迫切渴望。
“只是空有权力终究不稳,必须把六宫财权、人事权牢牢攥在手里,杜绝任何变数。”
晚春立刻道:“奴婢还有一事禀报。近日清查各宫宫人,发现清和殿外派采买的杂役,频频出入宫外街巷,看似是采买寻常物资,可路线古怪,绕经三司旧衙后侧,形迹蹊跷。”
这话一出,苏婉柔眼底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尽。
行走宫闱多年,她早已养成草木皆兵的警惕。
旁人以为沈玉已成废人,可她心底,始终对那个蛰伏两年的人,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那人心思太深、城府太沉,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最擅隐忍布局、逆风翻盘。
苏婉柔驻足花下,低声冷问:“可查到他去做什么?可有传递书信、私见外人的痕迹?”
晚春垂首:“暂时未曾查实。清和殿素来门禁森严,沈玉闭门不出,从不接见外臣,对外断绝一切往来,看似安分守己。只是底下杂役异动,实在太过刻意。”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