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活着
希寻走到谢无忧身前,蹲下来问。
谢无忧只是缩了缩身子,一声不吭。
希寻等了一会儿,谢无忧依旧不肯抬头。
她看向一旁的亲卫:“他之前也这样?”
亲卫挠了挠头:“是。”
“小少爷每次这样都是魔宗那位小师兄哄好的,可他前几日有事走了,不知何时回来。”
亲卫神色变幻:“交换生是不用参加考核的,那日剑宗派人例行询问,他随口说了句去,我家小少爷就跟着去了,但他后来临时有事……”
他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这位魔宗小师兄,名唤楚尘归,性格有些…有些独特。”
“他比我家小少爷大一岁,是魔宗宗主唯一的弟子,整个魔宗都把他当眼珠子疼爱,只因他活不过十七岁,所以即便被宠得无法无天,也没人说他什么,毕竟……”
亲卫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家小少爷还挺喜欢楚尘归的,还是不要提此事为好!
楚尘归,中州魔宗宗主唯一的弟子,能避则避者另一位。
希寻看了眼天色,对谢无忧道:“我送你回去。”
谢无忧没抬头,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闷闷道:“不。”
“想跟我走?”
“嗯。”
“为何不抬头?”
“……”
希寻佯装起身,察觉到她要走,谢无忧抓住她衣摆的手猛得攥紧。
他缓缓抬头,却一直垂眸不敢看希寻。
“对不起……”
“别,不要我。”
希寻顺着谢无忧手上的力道重新蹲下,直视他的双眼。
谢无忧澄澈的眼中满是惶恐,他不想的,不想伤害无辜之人,不想拥有这股力量。
但偏偏,事与愿违。
希寻轻声唤他:“谢无忧。”
谢无忧干净的眸子在听见希寻叫他名字时紧张地颤了颤。
“这并不是你的错。”
抛开谢无忧是攻略对象来说,希寻也不会将这件事归咎到谢无忧头上。
拥有无法控制的力量,无论是否自愿,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万劫不复。
希寻也曾经如此,能明白谢无忧此刻为何不敢抬头。
是内疚,也是怕因此被避如蛇蝎。
她看着谢无忧抓住她衣摆的手,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乞求是把希望放在他人手中,得失皆不由你。”
“想要什么东西,得自己去争,去抢,去夺。”
“你不想被抛弃,唯有让旁人离不开你,不敢弃你,不能弃你。”
希寻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她向来不喜欢讲道理,一剑能解决的事,何必浪费口舌。
今日说这些,是因为她从谢无忧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前世幼年时的影子。
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一个路过的卦修说她是天煞孤星命格,自己命硬,身边人却活不长久。
父亲三日未到就迎了新人进门,家里母亲的尸骨还未下葬。
希寻没喝过一口奶,就被扔到柴房自生自灭。
整整七日,滴水未进。
或许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太硬,她没死。
她生于三伏天正午,烈日最盛时,别说刚出生的孩子,健壮的成人大都挺不过这七日。
可那个男人进柴房一看,希寻还活着。
继母动了恻隐之心,一天一小碗米汤,竟真将她喂大到三岁。
三年里,但凡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非死即伤。
那个男人也从时不时受些小伤,到断了腿,瞎了眼。
三岁那年继母有孕,生产时哀嚎了两天一夜,最终还是带着腹中胎儿一齐断了气。
希寻被扔了出去,没有人敢收留她。
那是村里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她在雪地里爬来爬去,爬到了村子外一个破庙门口。
破庙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妪在此歇脚,因脸上纵横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吓跑了原本住在破庙里的人。
老妪坐在神像下看了她一夜,在希寻被冻死前把人捡了进去。
老妪曾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十三岁时跟门当户对的富户家订了亲,两年后成婚。
出嫁当日,路遇山匪。
为了保住清白,老妪划花了自己的脸,但并没有用。
最终未婚夫死了,她捡回一条命,逃回家时却被拒之门外。
世人说她克死了丈夫,又没了清白,合该一死了之。
可凭什么呢?
彼时修士与凡人共居,她听闻在极北荒原,有能帮人实现心愿的神仙。
在被浸猪笼的前夜,她逃了出来,千万里只求一条活路。
走到希寻出生的那个村子时,她已经快五十岁。
一路上的颠沛流离让她聋了耳朵,哑了嗓子,可她依旧想活下去。
在这个村子外的破庙里歇脚时,听说有个女孩克死了自己满门,她嗤之以鼻。
当夜,一个浑身被冻得青紫的女孩,倒在破庙前。
破庙四处漏风,神像残缺不全,老妪枯树皮般的脸上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看着比恶鬼还吓人。
希寻从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她没哭,只是不自觉贪恋这点温暖,往老妪怀里蹭了蹭。
老妪留下了,将破庙修整一番,带着希寻住在了里面。
她教希寻识字,教希寻怎么养活自己,教希寻怎么保护自己。
其他的,一概不教。
“什么狗屁道理,什么狗屁是非,什么狗屁清白,都没有活着重要。”
这是老妪教希寻的第一句话,枯枝在地上写出一串字符,希寻学的第一个词,是活着。
两人就这样在破庙里住了四年,老妪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每况愈下,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寂静夏夜里咽了气。
村里的人最初想将希寻赶走,可老妪身上有些仙人的法宝,众人不敢硬来。
但现在,希寻又克死了一个人。
再不将人赶走,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希寻顶着一从枯草般的短发,皮包骨的身体挡在破庙门口,十根手指上裹满了血和泥。
她会走,但在这之前,得等她将老妪埋了,立好墓碑。
整个村子的人几乎都来了,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看向希寻的眼里只有恐惧、厌恶。
一番争执下,希寻被扔了出去,砸在了破庙门口那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