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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他如此难缠》

1. 第 1 章

景顺十八年,春。

轻盈的风拂过三疆河,寻着琴声吹进画春轩的窗棂。

一曲毕,满堂喝彩,云栖月指尖从弦上缓缓抬起,等到那最后一丝余韵散尽了,她才袅袅起身向对面行礼,藕粉色的裙裾贴着她纤细的腰肢,隔着珠帘影影绰绰,另一侧的富商看直了眼。

“早听闻栖月姑娘的琴音是教坊十二楼之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离京前能有如此佳音送行,值了!”富商挥手让随从奉上一个精巧的漆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盒珍珠,各个都有鸽子蛋大小,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海珠,跟宫里娘娘冠上的放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富商笑容暧昧起来,“等我这趟南下回来,栖月姑娘可得继续赏脸。”

云栖月示意香云将盒子收下,她笑得明媚,两个小小的梨涡缀在白皙莹润的两颊,更显娇憨动人。

那笑容在她走出雅间时倏地消失不见。

“香云,帮我将这盒珍珠拿去卖了吧,一百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香云:“这海珠着实上乘,姑娘的头面都典当得差不多了,要不留下几颗做成首饰吧?”

云栖月摇头:“全卖了吧,姐姐病重缺钱,我哪里还有心情琢磨首饰?”

她余光扫见玉兰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玉兰神色焦灼,“冉荷姐又高热不醒了!”

云栖月心头一紧,道:“怎会?今早明明已经退烧了啊。”

还未说完她便已提起裙裾往楼上跑去,急促的脚步踏得木阶嘎吱作响。

姐姐的屋子里还熏着暖炉,云栖月一进去,混杂着浓重药味的暖气扑面而来,靠墙处是一张黑漆螺钿架子床,人埋在被子里,单薄得像一片纸。

云栖月走进探了探姐姐额头,果然烫得吓人,连脸颊与嘴唇都泛起不正常的红,看这样子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

云栖月起身去开窗透气,玉兰在她身后说:“得赶紧找大夫再来看看啊。”

她咬唇不语,她怎会不知?只是她已经没钱了。

姐姐是画春轩的头牌,云栖月的琴技又好,这些年姐妹俩私下攒了不少钱,两个月前姐姐忽然病倒,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画春轩的张妈妈拖关系找了位老家的名医来,据说此人在当地有妙手回春的医神之名,但费用高得出奇。

她与姐姐是张妈妈最大的摇钱树,姐姐病倒,若说第一着急的是她,第二着急的就是张妈妈了,总归不会害她们,于是她同意让这位大夫来给姐姐治病。

两个月来来回回出诊数次,再加上汤药费,她们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最近一次出诊的费用还是画春堂的姐妹们东拼西凑出来的。

但眼见姐姐确实在好转,云栖月觉得是值得的,哪想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香云,”云栖月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就把珍珠拿去卖了,出价八十两银子也使得,只要越快越好。”

香云虽惋惜但也知姑娘已经山穷水尽了,她点点头,抱着漆木盒小跑出门。

玉兰:“八十两也不够啊,要不换个便宜点的大夫?哎,不过冉荷姐的病一直是邱大夫看顾的,就怕换了别的大夫,再从头摸清楚情况反而耽误时间了。”

云栖月垂着头,染着丹蔻的指尖陷进掌心。

“我去求张妈妈提前支些钱。”

张妈妈住处在顶楼,正对画春轩大门,此刻房门紧紧闭合。

云栖月正要敲门,忽听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一个行医的,如今被你哄来做骗人捞钱的勾当,作孽啊!这次你就算说破天我也不干了!”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邱大夫。

“说这话,难不成一半的钱没落进你口袋?”张妈妈语气不屑,“云栖月那妮子年轻貌美,将来傍个大官,她还会缺银子?倒是你,没我拉着你合伙,你靠治病十年也赚不来这么多钱!真是不识好歹!”

邱大夫冷哼:“那你自己单干吧。”

张妈妈立刻软了脾气:“都是老乡别伤了和气嘛,这样吧,等那妮子再来找你,你就往坏了治,我们最后再捞一把,我四你六,够意思了吧?”

“这还差不多。”

门外,云栖月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彻,她浑身发冷,差点瘫倒在地。

原来如此!她竟被耍得团团转!

云栖月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质问,却在手掌触及门扇时停住了。

她与姐姐在京城风光无限备受追捧,那又如何?她们始终是教坊司的官妓,从被分到画春轩开始,命运便被捏在张妈妈手里,她大可以冲着里面大喊大骂,可之后呢?张妈妈折磨人的手段她不是没见过。

云栖月蜷了蜷手指,最后肩膀一垮,默默离开。

万幸她不是到毫无转圜时才发现端倪,现在去借钱,给姐姐换个真正的好大夫,应该还来得及。云栖月飞奔下楼招来驾马的小厮,外面天色暗淡,已是傍晚时分。

马儿嘚嘚前行,云栖月坐在马车里,拿起胭脂对镜补妆,苍白的脸庞再次容光焕发。

“姑娘,到了。”

云栖月深吸口气,提起笑容来到太常寺少卿王大人的府门前。

门房将她拦住,恭敬道:“姑娘姓甚名谁?小的好向大人通报一声。”

“画春轩,云栖月,大人常来听我弹琴的。”

何止是来听,这位王大人对她的琴技可谓是万分追捧,多次吹箫与她合奏,称赞他遇她如伯牙遇子期。

“画春轩?”门房一愣,“你是云花魁的妹妹?”

见对方知道她与姐姐,云栖月心中一喜:“没错,烦请你转告大人,我近日新得了一琴谱,不知大人可有空赏听?”

谁曾想话音刚落,门房刚刚还和颜悦色的脸立刻拉下来:“我家大人不认识画春轩的人。”

“嘭”一声两扇大门紧闭,差点拍在云栖月鼻尖儿上。

云栖月又懵又急,赶紧拍门说:“怎么会?劳烦你去跟大人通报一声,大人绝对认识我的!”

“赶紧走吧!”门房在里边厉声呵斥,“你姐那姘头刚落马,这节骨眼儿上谁敢跟你们扯上关系?”

云栖月仍不死心,不停拍门求门房帮她通报,可她嗓子都喊哑了,里面也无人理会她,云栖月背靠大门,绝望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呜呜痛哭。

姐姐的病,看似忽然倒也不忽然,正巧就病在吏部侍郎落马那天。姐姐与吏部侍郎姘了多年,就在两个月前,吏部侍郎被抄家砍头的消息传遍京城,姐姐原本就染了风寒,听闻此消息后惊吓过度,至此一病不起。

对于姐姐与吏部侍郎的事,云栖月一直是不同意的,她无法忘记,云家是因何家破人亡。

在她五岁那年,努力了半辈子的爹爹终于通过选拔,入京成为太医院的医士,这天大的好消息让全家都极为振奋,日日在田埂上遥望,祈盼着爹爹早日在京城站稳脚跟,将全家人都接过去。

一家人刚在京城团聚不过一个月,宫里的贵妃陡然滑胎,人人推诿自保,最终罪责全部倾倒在刚入太医院、连贵妃的面都没资格见的爹爹的头上。爹爹被斩首后,母亲受不了打击,紧跟着撒手人寰,大哥也在流放途中去世,她与姐姐沦为教坊司官妓,相依为命。

经此一难,云栖月对权贵深恶痛绝,她认为姐姐一定是被奢靡富贵迷了眼,于是甘心沦为权贵的玩物,为此她曾与姐姐大吵过数次,甚至在姐姐病倒前,两姐妹还在冷战。

她哭着哭着突兀地笑了起来。

她当真以为那些人追捧她是因为她琴弹得好?她当真以为她身处风月场还能保全清白之身,是因为她凭借一骑绝尘的琴技得到了尊重?可笑至极!

真相不过是前吏部侍郎为了讨姐姐欢心,在姐姐的请求下一并庇护了她罢了,一旦失了庇护,从前那些抬举她的人一下子全变了嘴脸。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姐姐了,什么傲气风骨,都不如家人活着重要。

夜风凄凉,泪痕被吹干后紧糊在脸上,叫人十分难受,她失魂落魄地走回画春轩。

张妈妈正盛装站在门口左右眺望,终于见到云栖月的身影,她脚一跺朝云栖月小跑过去。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妈妈有事?”

“可不是有大好事?”张妈妈对她的冷淡置若罔顾,一张红唇咧得比天上的月牙还大,“画春轩那么多姑娘,我独独惦记着你,我这番苦心你可千万莫辜负了!快跟我来。”

一跨进画春轩大门,只见里面人满为患,所有姑娘都聚集在中堂,在她们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衣衫整肃,头发更是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听见动静,那女人朝门口看来。

张妈妈立刻堆笑,拉着云栖月迎上前:“方嬷嬷,这就是云栖月,整个教坊十二楼,若说她的琴技排第二,无人敢排在第一,由她领头,保准能让老夫人满意!”

方嬷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云栖月一番,点头道:“模样倒是颇佳,看着讨喜,就她了,还有我刚刚挑出来的那十个姑娘,现在就收拾收拾,跟着我一道去晋国公府。”

云栖月悄悄拽了拽张妈妈衣角,小声问:“干嘛去啊?”

“十天后晋国公府的老夫人六十大寿,嬷嬷来咱们这里挑几个擅琴的姑娘,到时候在宴会上给老夫人表演,由你领头,我待你好吧?”

云栖月不肯:“姐姐都病成那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去劳什子宴会?不去。”

“你是不是蠢?”张妈妈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云栖月额角,“晋国公府章家是太后与惠贵妃的母族,世子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若表演好了给寿宴添了彩,赏钱还不哗哗来?别说救一个姐姐,救十个姐姐都不成问题!”

方才她心里太乱,竟忘了赏钱这回事。云栖月振作起来:“是我急中生乱了,还好有妈妈关照,我定会记得妈妈的好,妈妈可否再提点一二?”

张妈妈见云栖月乖顺的模样,自觉拿捏,她凑近了道:“我已经替你打听清楚了,老夫人独爱天青色,你的衣裳可别带错了。”

“谢妈妈。”云栖月低头行礼,刚刚还卖乖讨巧的脸上闪过恨意。

云栖月回到自己房间,香云已在里面等她了。

“姑娘,这是卖珠子的钱,总共八十两,都换成银票了,”香云递给她一个缎布小包,“虽不够邱大夫的出诊费,但也不少了,我们去求一求,医者仁心,定会心软的。”

云栖月拿着小包,一筹莫展,将下午在张妈妈房外听见的一切都告诉香云。

香云惊得倒吸口凉气。

云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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