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章
白马原地踩了几下蹄子,马背上的楚崇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片刻犹豫地道:“尔射断贼寇辱我之幡,无过有功。起身。”
“多谢主帅,末将请命上前救下百姓!”
楚崇英微微回顾,一扬马鞭,高声下令:“众将同去!”
楚舒玉得了令,翻身上马,疾驰一箭地而下。众将跟在他身后下马。
楚舒玉本以为百姓只是被缚着手吊着,或许还活着,所以急忙要去救。此刻靠近了才闻到难以忍受的气味。
方才在一箭地外看不分明,原来他们身上早有腐烂的痕迹,尸僵都没了,早已死去多时。怕是被活活饿死的。此处也能更清晰地听到城内的哭声,众人都意识到城外的惨状只是开始。
楚舒玉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地上前将这些百姓一个个解下来。与诸将解救下来的百姓放在一处,等待最终收殓。
最后楚舒玉向身后望去,目光遥遥与楚崇英相碰。楚崇英会意,一扬手,大军开始入城。
楚崇英骑着白马,踏着那两面屈辱的长幡入城后,诸将皆上马,紧随他而入。
人马甫一进城,百千乌鸦惊飞。
城内积尸满街,到处可见殷红的血、烧毁的屋舍,还有各处炽燃未灭的大火与浓烟。
若不是前军先入城,勉强清出一条道,此刻大军都难进城。
哭声几已断绝。沿街百姓极少,想必大多听见动静,害怕是贼兵去而复返,只想躲起来保住性命,不敢再哭。未及躲的,要么重伤难行,要么年老腿脚不便,却还在尽力地爬着逃着。
只有与家人失散的幼童或父母亲人俱亡的遗孤还不知道藏匿,只无助地坐在道边大哭。
三军将士沉默地前行。
忽然楚舒玉不知见到了什么,双眼紧紧盯着道边一处,右手斜拉缰绳,指示骏马向道边走。很快他脱离了队列,在没法继续行进处勒缰下马。
他一面解下自己身上的绣龙袍,一面在尸街上小心穿行。
楚崇英察觉后勒马,大军亦缓缓停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楚舒玉身上,他最后在一具尸首前止步。
那人覆面倒在地上,披头散发,难辨男女。全身几无片衣遮蔽。但其人瘦弱,大多人会以为那是个女子。
楚舒玉将自己的绣袍一扬,轻轻俯身覆上,予那人蔽体。
三军静默了一瞬,忽然齐延年也下马,解下自己的衣袍。陆陆续续外罩衣袍的将军都下了马,为近处的平民遮蔽那枉死之容。
而楚崇英一直端坐在白马上,望着楚舒玉。
楚舒玉转身回来时走得极慢,又垂着头,翻身上马后,楚崇英才能看清他的脸。
楚舒玉慢慢打马过来。在经过楚崇英马侧时,忽一阵风吹过,随即便有什么微凉落在楚崇英手上。
楚崇英下意识抬手去看,那晶莹便滑落,只留一道水痕。与楚舒玉脸上的水痕一模一样。
楚崇英微一闭眼,再睁开时还算从容。
“诸位乡曲莫怕,王师来了!”楚崇英清朗的声音自街道四散入各坊,传进躲在各处惊惧战栗的百姓耳中。
楚崇英再一挥手,身后将士便一同高呼:“诸位乡曲莫怕,王师来了!乡曲莫怕,王师来了!”
喊了十余声,方有零散数十人从各处探头出来。半刻后,风中才传来男女老幼或克制或放纵的低低的哭泣声。而后哭声越来越大。
不多时,三军耳边尽是泣声。
在这样的痛哭声笼罩下,三军皆心有戚戚,为之同悲。
但楚崇英很清楚此刻不是悲伤之时,他立即下令:“左右两军并虞候一军守城,另一军虞候督查奸非。余下两军救火、救伤民,收殓军民尸身。中军整合口粮,以分于黎庶。”
各军散开后,楚崇英又多遣斥候出去探听贼兵是否当真退去了。
而后楚崇英带着心腹臣属与千牛卫到了凉州都督府前。
都督府还未曾被烧毁,只是府中人死的死、逃的逃,空荡荡的,无人来迎。
“看还有没有活口。”楚崇英发话,身后扈从立刻入府搜寻。
楚舒玉知道他是想寻人问清楚,姑臧究竟是如何失陷的,余下赤水军何在,凉州都督又在何处?
但扈从将都督府里外寻遍了,没发现活口。
楚崇英便先入了都督府安身,又命人在都督府前建造高台。
都督府正堂,暂作帅帐。
楚崇英刚刚在正堂坐下,便有将军在外求见。
楚舒玉本要回安排的下处卸下甲胄,半路又折返回来,便见正堂里已有一人正面见主帅。堂外还站了许多候着入见的将领。
楚舒玉不须走近,便知他们寻主帅是要做什么。请战,追击贼兵,他也正为此而来。
试问谁见了方才景象还能无动于衷?楚舒玉年方十五,自有少年人的血性。只会比其余诸将更加义愤填膺,勇敢无畏。
但在看见齐延年悻悻而出时,他便冷静下来了。兄长不让出战是对的,目下还不是出击的好时刻,姑臧城还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半个时辰间,不知多少武将出入,自然无一人能如愿。
楚舒玉最后进去。
楚崇英坐在案后,双眉紧锁,听见动静抬头。
此前面对众将他还不得不心平气和地规劝,此刻看见是自家兄弟,再无顾忌,神情明显不耐。“你也来请战?”
楚舒玉尚未及否认,楚崇英便径自说了下去:“你如今虽只为副帅,可身上亦担着许多人命。没有周详谋划,仅凭一时血气之勇,冲动行事,是害人害己!”他重新低下头,烦躁地挥手打发人走,“出去出去,不允!”
楚舒玉抱拳禀道:“主帅,我此来非是为请战。是城防尚有疏失。”
“何意?”
“前番虽自左近郡县借了几日口粮,但姑臧被洗劫一空,军粮还须分与黎庶。后方粮秣未至,今既入城,宜早作防备。若西戎不退,兵围姑臧,粮秣不得入城,不出十日,大军自溃。须一面在城外扎营,谨防敌众围城;一面遣人接应粮秣,恐还须先从邻近州县借粮。”
“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楚崇英迅速起身走到门前,令道:“击鼓聚将!”
楚崇英升帐后定下遣一将引四千人守东南一百二十里暂作屯粮处的昌松,另一将引一万人在城东南十里扎下三座营垒,防止敌军围城,紧急时接应粮草。因大多武将皆欲请战,期间自有些波折,但都被楚崇英以强硬的态度压了下去。
众将散后,只有楚舒玉仍旧愁眉不展,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要紧之处被忽略了。
都督府外高台建成后,楚崇英强忍着悲痛,登上高台,振臂一呼。
百姓扶老携幼、抱伤背残地聚于高台之下,听楚崇英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鼓舞士气、安抚忧惧的民心。
楚舒玉立在高台边,留意到先前遣出的斥候已回来。
他没有要斥候先将军情禀告于他,那是僭越,也让人为难。只静静等着。
楚崇英步下高台后,斥候上前禀报。
楚舒玉离得有些远,并未听清。但楚崇英走过来时在他身边停步,道:“西戎未退,在城西三十里及城南二十五里分两处扎寨。”
一瞬间,楚舒玉想到了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方才议事时李普曾说他太过谨慎,其实李普说得不错。在城外扎寨只是未雨绸缪。他并不确定西戎会不会退兵。
此刻证实了西戎确实未退,那么为何不退呢?西戎不擅守城,往年也都是劫掠一番,援兵来了便逃。这回既也已弃城,为何又要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是掠夺之物还不够?不会,姑臧几成空城。那究竟为何?
楚崇英已回了都督府。
楚舒玉苦思无果,便去做事。他抬手抚了抚前襟,那里放着一封书信,是一个宫人的家书。
他知道她的家在姑臧,出征前要她写下家书。不知她的家人是否平安。为宫人通传书信可是大罪,楚舒玉自不敢让他兄长知道,只带着心腹徐安去寻人。
楚舒玉到时,那一片屋舍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了。人寻不到,也没有尸首。不知是人逃了出去,还是骸骨已被收殓。楚舒玉托徐安继续打探那家人的下落,自己倒去相助军士救助百姓了。
道边一老翁正叫唤着:“我快死了!疼啊!救救我!”
他的脸上被割了一刀,左手臂血流不止。
医士早看过他的伤,觉得伤口并不深,并不是快死了,便去先救伤重之人了。
其实他感觉疼的很大原因是说话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要住嘴便没那么疼。但他还是在一旁不停地叫唤,楚舒玉于心不忍,路过便接手。
但老翁并不领情,以为来的是普通士卒,还用没受伤的手推了楚舒玉一下:“你谁啊!别动我!”
“治伤,我略会一些。阿翁莫动,会流更多血的。”楚舒玉笑着说,但却颇强硬地压制住老翁受伤的手臂。
老翁发觉挣脱不了,剧烈挣扎着:“我不要你治!要医人来!救命!”
忽有另一人的手伸过来帮忙按着,楚舒玉转头看去,是齐延年。
“多谢。”
一旁的医士边忙边瞥了一眼楚舒玉的手法,不耐烦地劝:“他确实会治。你不是要救命么?他在救你!”
老翁放心了,很快又龇牙咧嘴地骂:“这贼兵真不是人啊!”
“西戎往年会这样屠城么?”
楚舒玉原本是问守过几回姑臧的齐延年,不想那老翁先回:“往年抢钱抢粮,不给才杀!这回疯了一般,专为杀人而来!”
齐延年也道:“姑臧极少失陷。若城陷,敌军入城,难免有无辜之人伤亡。可纵有烧杀抢掠,也远不及今日。倒像有深仇大恨,屠杀泄愤一般。可他们不久前方大败我军,该怒的是我等才是。”
“似在城外高悬挑衅之语呢?”
“那更是没有过!似将守将头颅高悬这等事更不会有。我都不知西戎会写我朝文字。或许是他们那里也有我朝的人,又或许他们有人学过我们的字。”
楚舒玉忽然睁大了双目。
那夜他曾问过太傅:“难道二十年的太子会因一战之失,致使根基动摇?”
太傅所答言犹在耳:“那要看是如何之失了。更甚者,太子为贼军所掳,那我朝难免为贼寇所胁。那时节,纵众臣不愿,也不得不改立。”
那时楚舒玉也承诺过:“除却我死,不使阿兄陷贼!”
过了很久,楚舒玉才反应过来齐延年一直在说话,却没心思去应,只失声道:“不好!”
齐延年不假思索地问:“怎么了副帅?”
楚舒玉来不及多说,将手上物事都递给齐延年:“齐将军替我,我速去见主帅,迟了便误大事!”
老翁在听到“副帅”二字后便不敢再说话,只竖着耳朵听。此刻见人走了,立刻问:“他他他是?”
“成王殿下。天潢贵胄亲手为你治伤,你是有福之人,不会死的。”齐延年见老翁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