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共死
颜韫清曾听过“换命”的说法。
在塔里时,鸢尾有一次心情不错,偶然同她提过一嘴,这个东西和同生共死一样,同属禁术,不可学,不可传。
施术者将两人命格互换,让彼此承受对方的命运,可这不仅耗费灵力,更有使人魂飞魄散的风险。
鸢尾说这句话时语气轻飘飘的,显然她根本就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只当是闲暇时间随口说的轶事。
可颜韫清到底还是记住了这个术法的分量。
红线没入眉心那刻,颜韫清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可惜换命不是杀人,更像是让活着的人承受另一段人生。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跌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起初还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
觉明霁站在宗门大殿前,白衣胜雪,意气风发,万千目光具于一身。
下一瞬,画面碎裂,被自己斩去双臂的少年在泥泞里挣扎着爬行,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口鼻间满是灰尘和铁锈味,最后一口气咽得悄无声息。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过去。
为了防止自己走上曾经的老路,他立马杀死了自己还不曾成长的劲敌,以为自己终于能得一世顺遂,走上正道巅峰之际,却不想被信任的同伴当作垫脚石,那把匕首从后腰送入,斜着向上贯穿了灵府。
颜韫清感受到了,他回头时看见那张脸自己以为能托付后背的脸时的错愕、愤怒、不解,再然后,便是恍然大悟。
他自始自终无论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他人成功路上的一枚可牺牲的棋子。
她用觉明霁的身体咽下那口血的时候,竟也破天荒地觉得荒诞。
第三次睁眼看向这个世界时,他开始只依靠自己,不再尝试同任何人建立起一段关系,这也让他变得孤立无援,在深陷困境时却无人愿意出手相救,入魔后走上的,是与碎玫魔女无二的后路。
或许与前几次相比,这次有些不一样。
兴许是濒死的状态,让颜韫清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像是要就此长眠不醒。
可每一次他闭上眼,下一瞬便又会重新睁开,开始走向另一条无论如何结局都是死亡的道路。
第四次……
第十次……
第百次……
每一次死亡都完整地侵入颜韫清的意识,痛感清晰的像那些伤口切实开在她自己身上。
被火烧的时候,她闻到自己皮肉焦化的气味;被水淹的时候,她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排挤干净;被剑捅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剑刃卡在肋骨之间微微一滞后才接着往前送。
她见他被背叛过太多次了,以至于后面再看见熟悉的面孔熟悉地从身后亮出刀刃时,她甚至会替觉明霁感到不耐烦。
又要来一遍,你们就不会换点新花样吗?
到后来,颜韫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那些怨恨和执念一层一层叠在她的魂魄上,于是裂缝从眉心开始蔓延,爬过额角、脸颊、脖颈,再到全身。
她想尖叫,可喉咙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另一边,觉明霁看见的是颜韫清的过去。
严格来说,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的生平像被人用什么东西蒙住了,画面到了眼前就自行模糊褪色,像墨迹在潮湿的纸上晕开,后又忽然消失。
他看见一些轮廓,塔、铁链、昏暗的烛火、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可他试图伸手抓住任何细节时,都会在他将触未触的一瞬间坍塌成虚空,他越是用力去看,那片就越是浓稠。
颜韫清的命格就像在根本上出了差错,似乎天道在书写她的人生时打了一个盹儿,留下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窟窿。
而今那个窟窿张开了嘴,开始吞噬着这里的一切。
觉明霁感觉自己的记忆在褪色,修为在流逝,甚至连“我正在失去什么”这个念头,也在逐渐变得模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被抹去,似乎就连无尽循环的生命也能在此结束。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双眼被翻涌的魔气染上暗红,黑色的纹路从脸颊向下蔓延,一路延伸到指尖。
伏归玉浑身浴血杀出傀儡群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黑袍人站在原地,指间红线寸断,不可置信地呕出一口黑血。
颜韫清和觉明霁双双倒地,身上已是走火入魔之势。
“住手!”伏归玉暴呵一声,将十成的力量灌入刀锋后便朝黑袍人劈下。
黑袍人仓促回身,灵力屏障刚撑起便被劈碎,刀锋没入肩胛,削去整只手臂。
他闷哼一声,转身欲逃,伏归玉第二刀横斩,那人的头颅便落了地。
斗篷散开,露出一张苍白陌生的面孔,像是丹心宗某位长老,可如今无人有余暇分辨他究竟是何身份。
伏归玉转身奔向倒在地上的两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颜韫清的身体正在崩解,那块一直贴身守着的坠玉此刻布满裂纹,啪的一声从中断成两截,墨发在呼吸间褪尽颜色,银白如雪,从发梢开始散成灰烬。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半阖着,瞳孔的颜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兆。
觉明霁紧随其后,他的躯体从边缘碎裂开来,如纸片从内部崩落,一块一块的剥落成粉末,临终之时,他望向颜韫清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是想骂他,还是想叫她的名字,或是别的什么。
遗憾的是并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伏归玉伸手去抓,掌心只来得及握住飞散的尘埃,那些细碎的灰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他沾血的刀面上,风一吹便散了。
他跪倒在地,低埋的脸被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可整条手臂都忍不住隐隐发抖,握着刀柄的指节也因太过用力的攥紧泛白,尘沙飘落在他的肩头,沾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上。
“我明明答应过你母亲的……”
*
颜韫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客栈粗糙的木制天花板,未熄的烛火在桌上微微摇曳。
她第一个念头是“我又死了”,第二个念头是“我原来又活了”。
和庆安侯府那次一样,回到了死亡发生前的节点,但这一次喘息的时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许,也不知是不是修为有所增长的原因,或是“换命”带来的冲击,让她的魂魄对死亡本身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免疫。
颜韫清抬起手看了看,确认自己身上的魔纹什么的东西已经消除,并没有被带回过去。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的木板,随后闭眼深深叹了口气。
那些画面仍在意识边缘闪烁,如碎玻璃扎进肉里,看不清究竟在哪,可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能带来尖锐的提醒。
无奈之下,她将意识深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往下压了压。
颜韫清刚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时,房门便被敲响了。
“是我。”
声音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让颜韫清怔了一瞬。
是啊,她还没来得及确认和自己绑定了同生共死的觉明霁是否也会跟着她一起回到这个时间点上。
现下听见这个声音,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半寸,至少在解开此咒前她不会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危险了。
这般想着,她披上外衣快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绝命鸡站在门外,脸色还有些苍白,原本干净的衣衫似乎因为走得仓促不知沾上了哪处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拂去。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片刻后,颜韫清方才回神,侧身让出门口,示意觉明霁进屋谈话。
房间不大,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也有重生的能力。”他肯定地说道。
“可又是为何,你并非是固定在某个节点重生的?”
颜韫清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沿着桌面纹路刮动:“需要你我的重生并不一样吧。”
“我的能力是有限制的,若是死多了那可就是真死了,至于你问的为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觉明霁,“这次大抵是托了同生共死咒的福,我们一起回来了。”
“因为换命,我现在仍未忘记你的过去,你似乎只能重生在某个固定的节点,而我的却是能回到死前。”
觉明霁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风能吹进来。
烛火晃了几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动复又稳住。
“或许我能问问……你还有重来多少次的机会么?”
这个问题让颜韫清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如实说道:“我早在没有同你相遇的时候便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也算是我的第二次死亡了,具体能重来多少次我不清楚,但能肯定的是,这个能力总有到头的时候。”
“或许在所剩无几的时候我才能清楚吧。”
觉明霁没有再接话,窗外夜色正在褪去,天边逐渐泛起一丝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