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花拾柒的画
女子身上有种淡然的气质,好似一切困难只要到她手上都将迎刃而解,靠谱大人说的就是墨竹雪这样的。
眼前的男子气质上很单纯,身量高,皮肤是阳光灼过的淡淡褐色,脸上因晒多太阳而变红脱皮,身着短打,袖子卡到手臂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起来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不善言辞的人是这样的,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是一阵麻木。
这让墨竹雪心下产生些许感叹,叹这世态,更叹这孤儿寡母两人相依为命,还得时不时忍受暴徒恐吓。
她甚至有点后悔没早点介入,没能多问上一问。
掀起眼皮,墨竹雪边监测倒地男人的生命体征,边问那呆愣的男子:“怕入狱吗?”
男子抿抿干涩的唇瓣,唇上溢出些许血味,他看向倒地的男人,心中并无恐慌,甚至是感到舒畅的:“不怕。”
墨竹雪一愣,看来对方并不需要自己的开导。
“这样很糟糕吗?”
男子虽然说的很模糊,但墨竹雪还是听懂他的意思了,不怕自己真的杀了人,不怕亲生父亲就此死亡,这样的自己真的很糟糕吗?
要知道古代孝字为天,弑父乃大逆不道,寻常古人要真做了这种事,大约会悔恨、恐惧、甚至产生一命偿一命的念头。
但赵蕴只觉得解脱。他大约是个很糟糕的人。
总归是教育的束缚,如若从小便与赌狗暴力狂接触,无法与施暴者产生正常父子关系也实属正常,你不能要求受害者原谅,然后去爱施暴者。
墨竹雪认真看向男子:“事先声明,我认为你做的没错,你只是保护了自己的娘亲。”
男子不语,他张开掌心看了一会:“当我举起拳头的瞬间,我与父亲并无不同。”
他甚至没想到,只要一拳,原来只要一拳,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原来这就是父亲长此以往的感受吗?只要举起拳头,别人就看不到那个懦弱、自卑、一事无成的自己。
可真好用啊。
在赵蕴身上,墨竹雪看到了社会新闻里偶尔会看到的失足青少年,他们固执又茫然,对未来没有任何期望,却又在心底期待救赎。
就当做好人好事了,墨竹雪开解道:“你们不一样,因为你的身上有你娘亲的一半血脉,那一半使你举起拳头是为了守护,而非欺凌。”
赵蕴眸中慢慢点亮光芒,他下意识看向墨竹雪,身上的冰冷消解不少,好似被那一番话重新拉回了人间。
没有之前那种麻木感了。
墨竹雪接下来的话近乎残忍:“你去自首吧,趁着何君还没回过神来,不然她为了你可能会再忍下去。”
这事要想过去,必须过明面,而且要以保护者的姿态过明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赵大常年家暴,今日又喝酒上头,想也不用想赵蕴归家时看到了什么。
年轻的男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他没有犹豫:“好。”
大约心中想的也一直是如此。
何尘太回来时赵蕴已经走了,她起初没太在意,只焦急等待大夫诊断结果。
结果就是赵大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后面还需要养骨头。
松了口气,何尘太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她得保证赵大后面不会找他们母子的麻烦,可她又能怎么办……
随后她才猝然醒神,看向小东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东家,赵蕴呢?”
墨竹雪她对视一眼,正想开口回答,就见对面的女子松了松眉头。
何尘太顿时明白了过来,她颤着唇:“他去自首了,是也不是?”
小东家点点头,本想宽慰几句,如果是为了保护母亲失手打伤暴徒,一般不会重罚,甚至会在民众的呼声下轻拿轻放,甚至无罪。
可却没能说出口,毕竟说的再多,也无法消解一位母亲心中的忧虑。
那一向坚强的女子,如今却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但没一会就不好意思笑笑,擦拭掉泪水。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在宽慰他人:“至少他爹没死,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官府也定不了大罪。”
墨竹雪显得有些局促,她将何尘太落下的木质雕刻交还于她,微微垂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会怪我吗?”
“不,东家这是在教那孩子正途,我又如何能怪你,”何尘太忍不住柔和了眉眼,看着墨竹雪又看向木雕小动物。
那是一非常抽象,似狗像猪的动物类雕像,刻痕粗糙,截面凹凸不平,但面上光滑,甚至还上了蜡。
一看就是被精心养护的丑物件。
何尘太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更何况东家是我们的恩人,要不是东家会医术,我们母子俩恐怕会天人两隔了。”
心中一阵憋闷,墨竹雪只觉得难受:“何君,你辛苦了。”
何尘太摇摇头,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烂人而感到伤心了,人总要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墨竹雪踢了踢地上的男人:“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明日你再提和离,他大约就不会反抗了。”
“我会的,早知如此我早该和离的,我只是……”何尘太有着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其中辛酸只有她知道。
正好墨竹雪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只眉眼柔和附和:“现在也不迟。”
最终如同墨竹雪所预料的一样,何尘太成功和离,赵蕴只被象征性关了几日,然后何尘太就把赵大告上了法庭,赵大被关,她还成功获赔二两银子。
兜兜转转工钱还是回到何尘太口袋里了。
母子俩的日子也算逐渐好起来了。
事情告一段落,墨竹雪的心神全被一件事吸引。
那就是花拾柒的画,到底什么样子。
原本看花拾柒画的事,墨竹雪虽然好奇,却也只在闲暇时想上一想。
也不知何时花拾柒打算举办宴会赏画。
但左等右等就是没收到帖子,还偶然间听闻他人讨论花拾柒的画作。
“花拾柒的画美是美的,但并不适合挂于家中,说到底阴气太重。”
“兄长不知,上次赏画宴,我去凑了个热闹,却被那残荷倒柳摄住心神,回府后接连做了好几日噩梦。”
“是也是也,还有那张男鬼图最为邪性,莫不是真将鬼封进去了,不然那神态怎会如此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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