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酸汤肥羊
赫连盈盈牵着高澄的手走在洛阳街头。
斛律光走在最前面。少年一路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走出十几步便要停下来等他们一次。
段韶则跟在后面。他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隔着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左右看一眼。
四个逛街，宛如军阵。
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收尾，中间两个人还牢牢牵着手。
别说高澄，就是把只羊放在他们中间，大概都丢不了。
所以高澄一直牵着赫连盈盈，显然也不是怕自己走丢。
他的手攥得很紧。
洛阳不比怀朔，五月的天已渐渐热了起来。
“阿惠，你手心都出汗了。”
高澄抬头。
“哦。”
嘴上应了一声，手却没松。
赫连盈盈也懒得管他。
自从河阴那日以后，高澄似乎又比从前更黏她了一些。尤其这两日，只要她出门，他不是自己跟上来，就是先问一句去哪。
赫连盈盈只当他还小。
高澄心里却很清楚。
洛阳如今什么人都有。尔朱荣麾下将领那么多，万一盈盈姐姐又被哪个将军叫走了呢？
还是牵着比较好。
赫连盈盈当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左右看了一圈，先皱起了眉。
“高欢今早出门的时候不是还说，这一带到了饭点车马多得连停的地方都没有么？叫我们走着来。”
今日天气很好，长街也宽，可一路走来，车马却稀稀落落。
偶尔有一两辆从前头过去，也走得很快，根本不像高欢口中那副车马相接、连拴马处都得抢位置的样子。
她又低头问高澄。
“你阿耶什么时候来的洛阳？”
高澄摇摇头。他那时候太小了，没印象。
身后的段韶说：
“小姨父从前在怀朔做函使，替镇上往洛阳送过公文。”
“说这里一到晌午，酒肆茶楼门前全是车，骑马还好，若是坐车来，绕两条街都不见得找得到地方停。”
赫连盈盈闻言又看了一圈。
“就这？”
段韶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街边。
两侧不少铺子门前冷清。
再往远处，几座高门深院紧闭着，门前原本应该停放车驾的地方空空荡荡。
偶尔有人从巷中出来，看见街上穿着军中服色的人，脚步都会下意识避让几分。
段韶道：
“小姨父上次来的时候，河阴还没死这么多人。”
赫连盈盈“啧”了一声。
“也是。”
这几日洛阳表面已经恢复了秩序。
元子攸在太极殿即位，城门照开，官署也重新有人出入。
可原本住在这几条街上的人，很多已经回不来了。
昨日还冠盖相望的洛阳公卿，一场河阴之变以后，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又走了片刻，赫连盈盈不耐烦地回头。
“那几个人怎么还跟着？”
段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后头隔着大半条街，有几名军士不远不近地跟着。
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从他们出门开始就一直在。
段韶看她一眼。
“将军的人不就是为了跟你。”
“……”
赫连盈盈皱眉。
“还怕我们几个在洛阳闹事不成。”
段韶沉默了一下。
她果然没想过自己需要保护。
“我们几个？”
他又看她一眼。
“主要还是怕你。”
斛律光在前面笑出了声。
赫连盈盈瞪他。
高澄没笑。
反而回头认真看了那几个亲兵一眼，手上又紧了紧。
赫连盈盈又往后看了一眼。
“烦死了。”
她压低声音。
“甩掉他们。”
三个人同时没说话。
赫连盈盈已经开始部署。
前面街边有家铺子，门口挂着几张雕花马鞍，还有弓囊、马镫之类的东西。
赫连盈盈朝斛律光使了个眼色。
“阿光。”
斛律光立刻明白了。
他走到铺子门口。
“这个好看。”
说着便往里钻。
赫连盈盈没等他，继续牵着高澄往前走。
再往前，是一家卖刀具和皮货的店。
段韶脚步一慢。
“我进去看看。”
“去吧。”
又少一个。
赫连盈盈带着高澄又走了半条街。
身后还有两个人跟着。
前方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路边看杂耍。
胸口碎石，倒立行走，还有一只猴拿着碗，惹得周围孩子一阵一阵地叫好。
高澄本来还在盯着后头的人，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了。
赫连盈盈顺势拉着他挤进人群。
“去看看。”
两个人一路挤到最里面，赫连盈盈也毫无顾忌地一路推搡一路踩人脚，惹得一串人都以为是身边的人踩的，全都乱哄哄地吵起来。
吵架很快演化成动手堵塞了道路，一个卖果子的挑担子横在路中间，另一辆驴车过不去，后面很快又堵上两辆车。
骂声、叫声、吆喝声一下全混在一起。
赫连盈盈低头看了高澄一眼。
高澄立刻会意。
两个人牵着手，从人群另一侧一钻，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跑出几十步，赫连盈盈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走！”
两个人七拐八绕，又穿过两条巷子。
宽阔安静的长街渐渐被甩在身后。
这里的巷子窄得多，越往里走，周围却越热闹。
挑担的、赶驴的、送货的挤在一起。
沿街的小铺一间挨着一间。烙饼的炉子热气沿着门口直往外冒
卖酒的在喊，卖果子的也在吆喝。
几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高澄。
高澄立刻往赫连盈盈身边靠了一步。
赫连盈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方才那几条大街清清楚楚地展现着河阴之变后的衰败，这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还是要吃。
酒还是要喝。
肉还是要卖。
昨日洛阳死了多少王公卿士，对这里的人当然也是天大的谈资，可谈完以后，锅里的汤还是照样要煮。
高澄抬头。
“阿耶说的那家酸汤羊肉店好像就在这小巷子里。”
“他穷。”
赫连盈盈说得理所当然。
“当然来这里。”
两个人找到高欢先前说过的那条巷子时，斛律光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看人宰羊。
段韶也没多久便从另一头过来。
四个人重新聚齐。
高欢说的那家店就在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外头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木牌。还没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浓郁的羊汤味。
小二正端着一大盘饼出来，一抬头看见四个人，眼睛先落在段韶身上。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眉眼俊朗，又带着北镇武人特有的利落。
旁边更有个天仙似的的年轻姑娘。
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少年。
小二立刻笑得格外殷勤。
“将军里面请！”
段韶被这称呼脚步一僵。
斛律光已经低下头，捂住嘴肩膀直抖。
高澄看了看段韶，又看了看自己牵着的赫连盈盈。等四个人坐下，他才慢吞吞道：
“表兄，他是不是觉得你很有钱？”
段韶：“……”
斛律光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声。
“肯定是——哈哈哈哈。”
高澄又想了一下。
“不对。”
“是因为盈盈姐姐在旁边。”
他年纪虽小，已经很会观察这些细枝末节。
若段韶只是带着他们两个男孩子进来，不过就是个年轻武人。
可他们进来的时候，不止店小二，门口不少食客都明显打量了赫连盈盈一眼。段韶看上去与她年纪又相仿，便一下显得身份贵重起来。
斛律光笑得更厉害。
段韶双颊隐隐有点红。
“吃你的饭。”
赫连盈盈倒不在意这些。
被她吸引，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二很快端来了羊汤。
高欢特意说过，这家的羊汤和北边不一样。
赫连盈盈原本还嫌他啰嗦。
羊肉而已，统万、怀朔，哪处不是吃羊的地方。
西北煮羊，很多时候连花样都懒得弄。
好羊肉切开，下白水煮透，撒些盐，最多再放些葱、椒，肉香出来便够了。
可眼前这一碗刚端上来，味道就不一样。
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胡荽和细细切开的葱白，底下压着羊肉。
热气一冒，姜、椒和羊脂的香气一起扑上来。
赫连盈盈拿勺舀了一口，刚入口，眉头便动了一下。
“酸的？”
小二正好从旁边经过，笑道：
“娘子第一次吃吧？”
“汤里点了石榴汁，又有少许苦酒。”
“洛阳人爱这个味。”
赫连盈盈又喝了一口。
酸味并不重，反而把羊肉里那点膻气压得很干净。
胡荽的香气从舌尖一路顶上来，后头还有一点椒的辛味。
她又夹了一块羊肉，肉炖得软烂入味。
旁边高澄早就撕了饼往汤里泡。
“阿耶说要这样吃。”
赫连盈盈毫不留情。
“那是因为饼吸了汤汁顶饱，他穷加不起肉。”
高澄：“……”
四个人吃得正香，旁边桌上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
“听说河阴那边死了三千多人。”
“哪止三千？”
“我听人说，黄河都红了！”
“胡说八道，黄河本来就是黄的，怎么红？”
“我姨家隔壁那个小子的舅父就在军中——”
“又是你姨家隔壁。”
旁边有人笑。
又有人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没有，那个尔朱将军本来是要自己做皇帝的。”
赫连盈盈夹肉的动作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