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 76 章
腊月。
凤仪宫的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羊角灯,明晃晃的,映得台阶上那几盆水仙愈发青翠。
周子衿裹着狐皮斗篷,站在廊下看宫人们贴刚剪的窗花,北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直往脸上扑。
“娘娘,进屋吧,仔细又受了寒。”采芙在一旁劝道,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往周子衿怀里塞。
周子衿接过手炉,笼在袖中:“不急。”
左右回屋里也是各种各样做不完的事情,无趣得很。
上个月受寒后,她这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喝了半个月的药才见好,好了没几日又染上了咳嗽,太医说是身子虚了,需得好生将养,周子衿便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推了侍寝。
李修明倒是提过几回,说要到凤仪宫坐坐,都被高泽福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皇上”为由挡了回去,他如今最怕的就是生病,一听这话便不再提了,只吩咐太医院好生给皇后调养。
周子衿乐得清静。
采蓉撑着伞从凤仪宫外回来,周子衿见到采蓉回来,这才转身进了屋里。
她让采蓉去怡妃那里瞧了瞧,又取了怡妃的脉案来。
上个月怡妃承宠最多,三十二岁怀上了孩子,这个年纪有孕,到底不比年轻时,周子衿便要多看顾一些。
太医院的脉案写得仔细,每日一诊,饮食起居皆有记录,不过周子衿还是问了采蓉:“怡妃如何?”
采蓉道:“回娘娘,怡妃娘娘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夜里也睡不安稳,奴婢瞧着脸色不大好。”
周子衿将脉案合上,递给采蓉:“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取了,送到怡妃宫里去,让御膳房每日多备一份温补的宵夜,亥时送过去,免得怡妃夜里饿了难受。”
采蓉应了,转身去办。
采芙端了热乎乎的姜枣茶放在书案边:“宫里有三位怀孕的妃嫔,倒是累着了娘娘您。”
周子衿捧了茶盏笑笑,又问:“各直省、藩属进贡的年礼清单,送来了吗?”
采芙:“送来了,老厚一摞了。”
“那便取来本宫看看。”周子衿吩咐道。
采芙带着个小宫女,把足足有两指厚的礼单搬到了书案上搁置。
“全是好东西,北边的人参、貂皮,南方的珍珠、香料,西边的玉石、宝马,奴婢眼睛都看花了。”采芙说。
周子衿在书案后坐下,翻开第一本,开始逐项核对,这是她入宫后第一个年,样样都不能出错。
各直省的贡品要登记造册,按品类、数量、产地分门别类,该入库的入库,该分赏的分赏,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
太医还叫她将养,可这宫里的事,这皇宫没了她跟离了水的水车一样,她哪里能歇?
周子衿看得仔细,每一样都要过目,遇到不清楚的便叫高禄来问,高禄不愧是高泽福看重的徒弟,对这些事务驾轻就熟,周子衿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
看了大半个时辰,周子衿才翻完一本,揉揉眉心,又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年礼清单看到一半,又有人来报,说内务府送了春节赏赐的拟定清单来,请皇后娘娘过目。
“拿进来吧。”周子衿靠进椅背,轻轻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
何安亲自捧着册子进来,躬身呈上。
他跟周子衿打交道也大半年了,知道皇后娘娘不喜繁琐,便将清单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周子衿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春节赏赐,按大渝旧例,分作三等,后宫妃嫔为一等,按位份高低各有定数,宗室命妇为二等,按亲疏远近各有等差,六宫宫人为三等,按职司大小各有份例。
何安拟的这份清单,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错。
周子衿吩咐何安再给各妃嫔的赏赐重几分,就交给何安区办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周子衿每日从早忙到晚,年礼清单看完了,要定春节赏赐的等次,赏赐的等次定好了,又要看自己私产的账目,账目看完了,又要去各宫走动,看看那些有孕的妃嫔身子如何。
说到怀孕的三个妃嫔,真是各有各的不容易。
怡妃的害喜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周子衿让太医院专门给她开了止吐的方子,又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吃的才好了点儿。
赵筠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怎么出门,每日只在凝晖宫的院子里走几圈,便回去坐着发呆,周子衿隔几日便去看她,陪她说说话,有时带些新鲜的点心,有时带几匹新进的料子,赵筠话不多,但每次见周子衿来,眼睛都会亮一些。
沈媚茹的身子最好,能吃能睡,面色红润,太医说她底子好,这一胎稳得很,就是娘家烦人,沈媚茹才升了婕妤多久?她那不成器的娘家人就想沈媚茹拉拔娘家,老往宫里递帖子。
幸好沈媚茹心宽,不理会她的糟心娘家,每天乐呵呵的,还能嗑瓜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日宫里要祭灶,周子衿一早便起来梳妆,半分马虎不得。
祭灶由周子衿主祭,怡妃、林昭仪、赵昭仪陪祭。
怡妃有孕在身,周子衿特意让人在她脚下多铺了一层厚毯子,怕她跪着膝盖疼。
仪式结束后,周子衿扶着采芙的手站起身,腿都软了,便立即叫怡妃回去:“你身子重,不必在这里候着。”
怡妃行了礼,由宫女扶着慢慢走了。
林昭仪和赵昭仪也告退了,周子衿作为皇后不能立马走人,还呆了一阵。
北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周子衿鬓边的碎发直往脸上扑,她眯了眯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雪了。”
采芙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确实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周子衿在回凤仪宫的路上,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渐渐地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周子衿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很快融化,留下一小滩冰凉的水渍。
她想到了秦携说的雪。
秦携说,北疆的雪比京城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