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杨·京圈佛子·铮寂
五月十八,晨。
何佼月的精气神恢复了,焕然一新,全无夜中的焦躁不安。
屋外,杨铮寂早已在处置公务了。
何佼月朗声问好:“兄台别来无恙!”
也只是别了一夜而已。
杨铮寂手边堆着大叠的公文,一看就知是他连夜撰写和批复的。
他在那堆公文山里拿出一份奏表的草稿,递给何佼月。
何佼月要定期上奏皇帝汇报查案进展。近日的奏表她还没写。他倒是又草拟完了。
他太能干活了,干完布宪司的还要干何佼月的。
何佼月问:“你不睡眠?你成仙了?”
杨铮寂:“向来少眠。”
何佼月心想他若每夜都少眠,岂不就是比每日都多眠的人寿命延长了一倍。
“誊写。”杨铮寂说。
何佼月不满:“你我早都歃血为盟了,你还信不过我?我又不会在奏表里泼你脏水。”
“非也。”杨铮寂回答。“我不希望你的奏表上有文辞差错。”
毕竟何佼月不是刑狱官,她描述的案情多少会有不准确的用词。可他极力追求准确,故而干脆替她写了算了。
于是他果真盯着她誊写完奏表。
杨铮寂又已让人买回了丰盛的早膳,布宪司僚属同享。
但杨铮寂自己吃得简朴,只是蒸饼和白水。
何佼月偷偷差人买回了一大份鸭臛。
鸭臛是用小鸭、大鸭、羊肉、芋、粳米炖煮,加入豉汁、橘皮、木兰调味后制成的肉羹。肉皆是大块,炖得酥软,瘦肉与油脂比例合宜。汤汁稠厚,香味扑鼻,一闻就知鲜美非常,任谁都忍不住垂涎。那咸鲜、浓郁的味道几乎就在舌尖上跳跃了!
她避着人,偷偷端给杨铮寂:
“多加了胡椒。葱、蒜、韭、薤则一概不放。”
她早已观察过了,他喜欢胡椒,且不食葱蒜一类有辛辣刺激气味的食材。
这样的一大碗肉羹,至少也要三百钱。若是有名的酒楼烹调的,只会更昂贵。不过她有钱,有很多钱。
何佼月笑眯眯道:“杨大人,早膳多用些。只是勿要让你的僚属知道,否则,多半要怨我偏心。”
杨铮寂径直起身:“那我这就出去同众人分羹。”他才不要担这罪名。
何佼月立即拉住他:“日后我自有别的礼物赠予众人。而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杨铮寂:“那么还是有人会毁谤你偏心。。”
“这可不是毁谤——我本就偏心。”何佼月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她偏心都偏到了北海。很多年前就是如此。
杨铮寂眉峰微微一蹙,转瞬平复,无怒无嗔,只当这话是拂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的手段实是太拙劣了,一会儿触摸他侧颈,一会儿装病让他代为上药。眼下又要拿早膳来笼络他。
他认定自己是不可能被这拙劣的手段打动的。
有了。
杨铮寂想到了一个克制她的好法子。
他盛出一小盏羹汤,用银针探入。
银针没有变黑,他面无表情道:
“何尚宫端来肉羹,想必和河滩那次一样是有意考校我。我已用银针验过,肉羹中不含砒霜。”
何佼月:“?”
没完了。河滩那茬究竟何时才能过去?怎的还要被他讥刺!
杨铮寂:“是否含有其他毒物尚未可知。”
何佼月:“?”
杨铮寂:“我可用小鼠继续验毒。”
何佼月:“……”
何佼月面容上神情极其丰富,一言难尽:“你……故意的是吧?”
何佼月确定了:“你就是故意的。你佯装眼盲心瞎看不懂我的好意。”
何佼月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何佼月砰砰拍着案几:“你怎么不气死我算了?”
骂了好几句不解恨。杨铮寂不理人、不说话,她更气恼:
“你是哑巴?”
“还是罹患了喉痹?”
杨铮寂仍不语。
他陷入了苦思。
方才他无意间提到了砒霜,这话题很快就滑过去了。可电光石火间,他的思绪猛地拐弯,又重新想到了砒霜。
“砒霜,砒霜……”
他兀自沉吟。
何佼月困惑道:“是你说的砒霜啊,怎么了?”
砒霜,砒霜……杨铮寂的思绪飘远了。
“砒霜”二字触动了他,他的头脑活泛起来,热血狂奔——在某一刹那有什么关键信息统合在了一起,重要线索隐约成型了。
但却尚未浮出水面,潜藏在识海的深处。
突破口近在眼前了吗?
究竟是什么?
能把握得住吗?
如何才能把握住?
他穷思竭虑。
何佼月看着他,瞪大了眼,不敢作声打搅他。
杨铮寂重复着低语道:“你吃。多吃些。”
何佼月拿个汤匙,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其中的鲜美滋味也忘了细细体会,一个劲地抬头注视杨铮寂。
杨铮寂思虑骛驰。
他从砒霜想到了五石散。
因为砒霜也是五石散中的成分之一。
他对五石散深恶痛绝。然而皇帝嗜好服用五石散,连带着皇后和诸多达官贵人也都服散。五石散包括朱砂、雄黄、礜石、曾青、慈石。礜石就是硫砒铁矿。这五种矿石在丹釜中加热炼制后,白中带黄的礜石就会发生转化,变成白色的砒霜。
他又从五石散想到了朱砂。朱砂是艳丽的血红色,服食过度也会中毒。但若使用得当,它就是一味药材,还能用作颜料。寺庙、墓葬、宫殿壁画中的红颜料,就是丹砂。
他对佛寺的壁画更是熟稔至极,因为他是佛寺的常客。他又想到,在大周,壁画工艺是很精深的,不仅回用各色颜料浓墨重彩地作画,还有沥粉贴金的技术。沥粉贴金,就是用白色的特制粉末调成液体,一滴一滴洒在画卷上并连成线条,再贴金箔纸在线条内填色,凸显出金光熠熠的效果,看起来华贵耀眼。
沥粉贴金?
沥粉贴金!
死者于雁的头发里掺着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
当时在停尸间里他与何佼月想到一处去,都认为要仔细检查尸体的毛发、口鼻和耳道中的细小痕迹。若非如此,这物证必会被遗漏掉。
“我明白了。”杨铮寂猛地起身。
他疾步走进物证储存室,取出死者头发里提出的碎屑。
他将碎屑放到何佼月面前:
“白底碎屑实则是沥在壁画上的白色粉末。”
“红、黑色是颜料。”
“那一点金色,是金箔。”
何佼月恍悟:“凶案发生在有壁画之处!”
杨铮寂颔首道:“最有可能的便是寺庙或道观。”
何佼月不禁狂喜,大力摇晃着他的臂膀:“这都能被你破解,布宪大夫,你可真是众人的福星啊!而发现这颜料碎屑我也有一份功,我也真是众人的福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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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五月初下令灭佛灭道。
灭佛灭道,也即将寺庙道观尽数废弃,把铜铸的佛像神像熔化,铜水用来制造钱币和兵器。石造的佛像神像则推倒毁坏。
又勒令僧尼和道士都还俗为民,寺观的财产则全部收归朝廷,重新分配。
周人向来笃信佛道,连几位先帝和本朝的大多王公贵族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而皇帝推行此政策,朝野上下一片心惊,反对之声沸然。
皇帝不为所动,反倒一味使出了更强硬的手段,加大灭佛力度,甚至还调遣了各级武官和禁军用武力镇压反对者。皇帝还派出了六官中所有掌管祭祀、占卜、佛道事宜的官吏,赴京城附近各个郡县严加督办灭佛事。
何佼月自然也替皇帝巡查过灭佛进展,为此她没少遭人怨恨。笃信佛教的礼部大夫翟定慧就曾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有一位高僧抗议无果,自刎而死了,死前高呼:“贫僧以身殉道,死得其所!”引得无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