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喜爱非常
某一时刻,嘟嘟囔囔的讲述声消失了。
事实证明,当你将某段音频用作睡觉的背景音时,音频突然暂停,随之而来的寂静反而会让你惊醒。
宣朔冬掀开眼皮,半睁不闭地朝前方看去。
临时度假的好处在此刻体现无疑——如果这个时候他背后有一千万份文件等着处理,一千万个毫无头脑只知道挑事儿的工作人员等待应付,那宣朔冬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脾气。
但眼下他流落荒星,手边没有待批的报告,只有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话痨。
柔和的光线下,一直滔滔不绝的人此时保持了罕见的沉默。
闻禹行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斑驳处,神色凝滞下去,好像在思考什么足以撼动世界观的大道理。
宣朔冬从心里估计自己的耐心剩余,跟外面的风暴做对比后清清嗓子:“怎么了?”
尽管他没有发现外界有任何异样动静,可要是闻禹行突然沉默是因为危险将至,那最好还是问清楚。
听见声音,闻禹行转眸朝他看来,眼睛仍旧盛着思索。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观点。”
宣朔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闻禹行明显在等他接话。
于是不情愿地沉默两秒钟后:“什么观点?”
“处在权威地位的人会对他们之下的人产生吸引力,这是常识。”闻禹行说。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边说边组织措辞,斟酌小心。
“我没记错的话,陈朗已经当了你几十年的上级了吧?这还没算上他在军校的时候担任过的各类职务。
“你从军校时期就认识他,分配后跟着他去了边境,一直在他手底下做事。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长期处于同一个人权威结构中的状态,会在无意识层面建立某种依赖性的情感连接。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心理机制,很多案例都能证明。”
他没有将话说的太明白,但无论是言语还是肢体动作,都在暗示一种可能性。
2111明白过来,非常夸张地模拟出呕吐声。
宣朔冬神色不变,平静道:“你觉得我喜欢陈朗。”
闻禹行谨慎应对:“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宣朔冬说,“你暗示我喜欢陈朗。”
从头至尾,他没有流露出过分明显的不满或者羞愧,一双眼睛黑沉沉、直勾勾地盯着闻禹行。
这是异常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就算闻禹行说对了,宣朔冬也不会给他鼓掌。
此时最该做的是后退一步。
“首先我必须强调,我不反对任何类型的恋爱。帝国法律所准许的,都是我所支持的,我不带有任何偏见。”
闻禹行起手先给自己套了个护盾。
“其次,我只是随便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基于常识的、中立的、不含任何价值判断的观点。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
他的挣扎辩解没有换来宽恕,宣朔冬仍然沉默地注视着,房间被一片无声的沉寂笼罩。
这种窒息的氛围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里,闻禹行连续变换好几次坐姿,堪称坐立难安。
三分钟后,宣朔冬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将此话题掀过。
他反问道:“你觉得陈朗好看吗?”
话题像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身上,闻禹行不想回答。
他对陈朗唯一的评价就是运气被核弹开过光,除此之外只有嫉妒。他不想于这种情绪之上再叠加任何评价,哪怕只是关于外貌的。多说一句,都是给那废物脸上贴金。
见他一言不发,宣朔冬慢悠悠地说:“你会想到这个可能,说明起码你在认可他的某个方面。我只挑选了最浅显的一个。”
闻禹行嗓音干涩,坚决否认:“不,我不觉得他好看。”
宣朔冬点点头:“我喜欢好看的。”
这算是变相否认吗?闻禹行控制不住地想。
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清单,上面记录了所有值得考虑的干扰因素。清单上有很多条已经被划上横线,现在又可以划掉一条。
赶在陷入沉思之前,闻禹行最后一遍确认:“所以你不觉得陈朗好看。”
宣朔冬闻言,本来要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他偏过头,将闻禹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闻禹行被他盯着,条件反射地直起脊背,双肩向后展开,无意识地展示自己。
一圈扫视结束,宣朔冬慢悠悠道:“如果真比这个,你比他好看。”
话音一落,他靠回保暖材料里,单方面结束对话。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便再度进入浅眠状态,呼吸变得平缓绵长。
留闻禹行对着灯光发呆。
……
闻禹行精神不正常,话很多,但他有个好处:眼里有活。
宣朔冬受着伤,虽不至于瘫痪在地,做事却没有以前利落。他偶尔会在动作中途停顿半秒,这点细微的异样总能被身边人捕捉,并立刻接手。
身边多了个勤快能干的人,宣朔冬被伺候得很舒服,生活上大大小小的事都不用他操心,终于有了点度假的真实体验。
然而这还不是闻禹行全部的本事。
荒星条件差,手头物资也有限,一般人是死中求生,闻禹行却还能抽空捣鼓设备。
风暴刚歇,他从飞船上搬来了材料和零件,只用不到两个小时,就徒手组装出一套简易静音系统。
尽管功率不大,覆盖面积也只有房间角落的几平米,但在这颗荒星上,这几平米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宣朔冬坐在软垫上,房间角落已经成为了他的专属领域。
此时简陋的静音场正在运行,一层接近透明的能量薄膜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将四周的噪音削减大半。负累太久的精神域终于迎来喘息时间,恢复模块的运行效率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宣朔冬安然喝了口水,透过2111的监视装置,看着闻禹行站在建筑外面。
那人把作战服外套丢在房间里,此时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内衬,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废弃道路的边缘,望着光源传来的方向。
堂堂军部中将,日理万机,不可能一直跟宣朔冬在这荒无人烟的星球上耗,最多几天,闻禹行一定会走。
思及此处,宣朔冬打了个哈欠,调出恢复模块,查看自己的恢复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