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朋友(上)
闻不语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待到确定苏无妄手上的才是钓雪,心中便只觉得是曲横斜傻了。
这世上竟真的有买椟还珠之人!
他这样想,旁人却未必如此。
在场的多是人精,见状纷纷猜测曲横斜是否是看见苏无妄手上拿着钓雪,顺着台阶卖谢思危个面子。
又暗中揣测不知二人关系到了何种地步,竟将本命剑都随意让他拿着。
毕竟那群剑修素日里,把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旁人别说碰了,就是多看了两眼,都要横眉冷对的。
苏无妄摩挲着腰上的剑柄,敛眸垂思,这把剑不是不夜京外曲横斜故意留下的吗?怎么他如今看来倒像是全然不知。
他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想要这把剑?”
曲横斜面色古怪,十分嫌弃道:“我要这玩意儿干嘛?”顿了顿他又哂笑道,“只是你带着它招摇过市的样子,太遭人烦罢了。”
他这样一说,苏无妄这才想起来,这把剑除了会说话外,还是顾夜行佩剑的仿品,更是他崇拜者的图腾。
这些天他图方便,走到哪里都带着,不知引起了多少误会。
不仅如此,今天他更是一手拿着钓雪,一手拿着“慈悲”,不知在旁人眼中是如何的恬不知耻,得陇望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瞥了眼谢思危,见他面色如常,只在目光划过那把假慈悲时,有片刻停顿。
也不知他今日突然提起让他不要去找顾夜行,是否与此事有关?
曲横斜等了许久不见苏无妄说话,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苏宗主,你到底是赌还是不赌?”
苏无妄将“慈悲”拍在桌上:“赌,怎么不赌。”
曲横斜对他的爽快很是满意,大方道:“牌九、色子、双陆、关扑……苏宗主想赌什么,我都奉陪。”
苏无妄道:“新开一局多麻烦,这不是有现成的赌局吗?”
曲横斜叩桌的手顿了顿,道:“你想赌什么?”
苏无妄指着大堂正中,最大的那张赌桌道:“赌这个。”
那赌桌上早已经摆好的赌局,一边写着风月宗,一边写着凌霄阁。凌霄阁那半边满满当当全是白花花的灵票,而风月宗这边则是空空如也,连块最下等的灵石也没有。
曲横斜道:“你想赌明日大比胜负?”
苏无妄道:“没错。”
曲横斜道:“你赌谁赢?”
苏无妄道:“当然是我自己了。”
曲横斜看他的眼神划过一抹锐利,沉默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似从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有趣,实在是有趣,苏宗主,这整个修真界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有趣。”
他看着苏无妄,一字一顿道:“我跟你赌!”
苏无妄赌自己赢,曲横斜当然就赌顾夜行赢了。
他将整个钱袋子抛给小伙计:“把这些都押上。”
伙计打开袋子,被里面的灵石闪得晃花了眼睛,为难道:“曲少宗主,赌少阁主赢的实在太多了,庄家设了限……您这,给的太多了……”
曲横斜眼睛都没眨,挥了挥手,阔气道:“拿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我请客,给在座的都上壶好茶。”
伙计道:“这些钱哪里只够喝茶,怕是在座所有人的账都能结了。”
曲横斜笑笑,浑不在意道:“那便就都结了呗。”
好生慷慨!
此话一出,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像一滴水滚进了热油里,四面八方的声音轰然炸开。
能进销金窟的,家里多少都有些家底,可这么有钱的,还是少见。
先前还只是看热闹的众人,此刻纷纷活络起来。
“曲少宗主仗义!”靠窗坐着的一个虬髯大汉率先站起来,将手中茶盏举起遥遥一敬,“我老宋敬你一杯,今后我们便是朋友,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说一声便是。”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一个瘦高个也站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曲公子当真痛快,我一瞧您就气度不凡,今日赢过九嶷山的事情,我等还没祝贺……”
那瘦高个苏无妄认识,来一个二流宗门的,坐在风月宗下首处,白日里分明还在场上骂曲横斜是歪门邪道,此刻却又攀关系。
前倨后恭,当真可笑。
有人开了头,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大家你来我往,敬茶的,拱手的,隔着好几章桌子扯近乎的。
称兄道弟、呼朋唤友,满场哗然,好不热闹。
闻不语小声喃喃道:“竟有这么多人要和他做朋友……”
裴自鸣在旁边听了,不屑地嘲讽道:“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
苏无妄举起根指头左右晃了晃,文绉绉道:“非也非也,有钱的人不一定有很多朋友,可有钱又大方的人,一定有很多朋友。”
闻不语被他逗笑了,觉得他说得对极,附和道:“苏宗主说得好有道理”
裴自鸣听不得他夸曲横斜,想反驳,可半天又想不出怎么反驳,只能讪讪道:“你倒是懂得多……”
苏无妄笑笑,不再接话。
有钱又大方的人,总是有很多朋友。
而这些朋友,又总是冲着有钱而大方来的。
这样的道理,苏无妄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
苏无妄并非生来就是个有钱人,若要认真论起来,他其实是个穷人。
有多穷呢,衣服总是破破旧旧,不是袖子短了一截,就是裤子短了一截,小孩子身体长得快,穷人家做不起衣裳,常常是家里长辈拿针线在衣服下面补上一截。
可苏无妄家里的长辈只有他娘,他娘又是个疯子,不会补衣裳。
其实他娘也不总是个疯子,偶尔正常的时候会给他做桂花糕,甜滋滋的,还会抱着他唱小曲儿,一边唱一边说:“我们家阿妄,一定是个天才。”
可事以愿违。
他娘满怀期待地将他带到苏家门口,却连他爹的面都没见到。
“没有灵海的废人,带来做什么?”
他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好歹是他儿子,你让我们进去……”
“你觉得我们家老爷会缺儿子?”那管家觉得滑稽,“何况还是个歌姬的儿子。”
大门关上,他娘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苏无妄腿都蹲麻了,他娘才回去。
回去之后,她做了好大一块桂花糕,拿油纸细细裹住,而后将他带到市井闹事,将那糕点给他。
“你在这里等我,我晚点接你回去。”
苏无妄点点头,桂花糕很香,他很久没吃过了,他张嘴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溢满口腔,想了想,他又将桂花糕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裹好,放进脏兮兮的衣服里,才又美滋滋地继续吃。
等了不知道多久,苏无妄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桂花糕,又将其分成两半,吃了起来。
直到那块桂花糕分成小得不能再小,他娘也没有回来。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可草只需要水和泥土就能活,苏无妄是人,是要吃东西穿衣服的人。
所以苏无妄不能像根草,他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和别的野狗抢东西吃。
坑蒙拐骗偷,日子久了,人便什么都会了,何况小孩子,学起东西来总是格外快。
尽管苏无妄得手的几率已经是个中翘楚,可仍旧免不了有失手的时候。
拳脚棍棒落在他身上,痛感是有延迟的,肌肉先是紧缩,然后那火辣辣的痛才猝然炸开,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初时,他总是要喊叫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人便打得更重了。
再后来,他就不叫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