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灵草毒生(2)
“疼……疼……”
步尘微蜷缩在草榻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卫鞍站在狭小的牢笼中,俯视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滴。她的眉头紧锁,如同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阵阵,泛得人无法平静。
“如何?”
地上跪着的太医是卫鞍连夜请来的,此时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毒已深入肺腑,这位姑娘……怕是时日无多了。”
卫鞍脸色骤然一沉,蹲下身握住太医的手腕,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您再仔细看看。”
他似乎意识到语气太过严厉,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是步家四小姐,太傅大人视若亲女。若是误诊……”
太医颤巍巍起身:“下官幼时曾在灵草谷修习两年,虽不能妙手回春,可这脉象却是绝不会看错的。解毒……下官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全看天命了。”
他取出银针,在那具孱弱的身体上密密落下。
卫鞍静静看着,草榻上的人开始剧烈咳嗽。待最后一针落下,她猛地一颤,咳出一滩黑紫色的瘀血。
随后,那双倔强的眼眸紧紧闭上,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身下的枯草中,再无踪迹。
而她的意识,已被拖回更深的噩梦之中。
【三十二年前】
西南边陲,土坡堆起的小村庄。
大雪忽至,村子被裹成一片银白,家家闭户,唯有一户人家传出断续的呻吟。
妇人汗湿鬓发,躺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痛呼。
“苗娘子!再用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一盆盆血水端出屋外,苗阿大在门前急得团团转。
苗家村从来不下雪,上月还日光和暖,可天象说变就变,大雪封了路,也封住了产婆进村的可能。
眼见娘子声音渐弱,苗阿大一咬牙,抓起铲子就要出门铲雪。
“阿大!现在去怎么来得及!要是娃生了,你反倒误在外面——”
话音未落,院里忽然落下一只大鸟,踏雪行至房门前,驻足片刻。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嘹亮啼哭。
“生了!是个俊丫头!”
房门推开时,那大鸟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雪空之中。
来接生的大娘说,那鸟名叫“鹗”,本是水泽之禽,不知为何会来到这西南深山。
苗阿大抱着女儿,跪在娘子床边:“定是这神鸟庇佑!就叫她……苗鹗吧。”
幼时的苗鹗常听村里人讲起这段奇遇,只是不想,几年之后,这段奇遇变成了灾厄。
“我原以为那是吉兆,能护你一生平安。”多年后,苗阿大抱着女儿坐在夜色里,声音沙哑,“可现在想来……或许不该给你取这个名字。”
而后不久,大旱降临,苗家村颗粒无收。苗阿大家莫名起火,夫妻皆殁,唯苗鹗一人从火中逃出。
“你就是个灾星!是来取人命的妖兽!”
“你害死你父母不够,还要来害我们!”
“苗家村就是被这苗鹗害成这样的!大家都赶紧逃吧!否则迟早死在这儿!”
苗鹗也是在那时明白了,父亲为她取的这个“鹗”字,是山海经里的凶兽。
那一场大雪,是她带来的。
父母的死亡,是她带来的。
百年不遇的大旱,也是她带来的。
村民陆续搬离,只剩她一人留在荒村。饿极了,她就翻过后山找野果吃。
有一次,她摘了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吃完不久便腹痛如绞,倒在草丛里失去意识。
恍惚间,有人抱起她,袖间传来清苦的药草香。
再醒来时,已在一间竹屋里,眼前人青衣素袍,眉目温和:“我是灵草谷谷主。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她无处可去,点了点头。
谷中岁月静好,师兄弟待她亲切,她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师父对她尤其疼爱,从不斥责,常带给她新奇玩意儿,只一样要求——每夜需试一碗药。
药很苦,但她从不抱怨,总是一饮而尽。不知从何时起,她尝不出苦,也尝不出甜了。
她告诉师父,师父面露忧色:“莫怕,师父定能治好你。”
可从那以后,药汤却一日比一日多,喝下后的疼痛也一日比一日剧烈。苗鹗将这些药一饮而尽,五脏六腑却疼得越来越厉害。她是个痛感模糊的人,可每次喝完这些药,她都只能蜷在床上等着意识消散,而后再睁眼,便到了新的一天。
味觉渐失,痛觉疯长,她再没力气与人嬉笑。
直到那夜,师父端来一碗新药,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喝了它,你的病就能彻底好了。”
苗鹗照做,药液入腹,如火烧刀绞。
随即,她周身竟浮起淡淡的紫烟。
师父大喜:“成了!终于成了!”
可笑声未落,谷中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灵气如烟消散。
师父扑跪在地,捧起一把焦土,痛哭失声。
苗鹗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灵草也是她害死的。
她逃进一座无人的深山,所过之处草木凋零,青山转赤,可那时的她只是想着:我要快点好起来,回去见师父师兄。
三个月后,苗鹗身上的毒气渐渐消逝,她终于敢下山回谷里看师傅。
可在回去的路上,她却听人说,灵草谷谷主已病逝,整个灵草谷的灵草一夜之间尽数枯萎,灵草谷已不复存在。
她不肯信,再次回到了灵草谷。那里一片狼藉。
荒谷里,立着一座高高的孤坟,她在那里遇见了大师兄。
大师兄是师父的儿子,但师父却很少管他。
他很顽皮,从前总会趁着师傅不在,偷偷在谷里摘些灵果来与她分享,还会与她在这山谷里玩捉迷藏。她永远是抓的人,也从来抓不住大师兄,但大师兄却会每次自己冒出来,说:“哎,又被你赢了,真没意思。”
夜里,他们曾一起望过浩瀚无垠的星空。
再见时,星空依旧,只是璀璨繁星早已天各一方。
她看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我爹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
也看见那个从前不学无术的少年拿起了剑:“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苗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一次害死了人,这次是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师傅。
师兄的剑最终没有落下,他转身走入夜色,最后仰头望了一眼天幕中闪耀的星河。
*
梦魇深处,苗鹗跪在灵草谷的荒坡上,耳中满是阴戾的哀鸣。
她背着一具薄棺,挖开了这片土地。这片原本生机盎然而今满地昏黄的土地。
她挑了一块自认不错的“宝地”,可每挖一寸,皆是白骨。
于是她又换了不同的地方挖,直到某一处被挖出的土坑里躺着一具小小的骨骸,早已腐化的骨肉上挂着一支竹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