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静待风来
早上,漆星加是被香气唤醒的。
不是闹人的声响,是一缕沉润醇厚的咖啡焦香,先一步穿过门缝,静悄悄落进卧室,把她沉绵的睡意一寸寸揉散。
意识悠悠归位,眼皮仍是懒怠的沉,迟迟不愿掀起。一室晨光温顺铺地,清亮却不灼人,偏偏那股深烘咖啡的苦香,比天光更早寻到她,丝丝缕缕漫溢,温柔得执拗,终将她从浅眠里轻轻拽醒。
她试着动了动左腿。
昨夜那番火辣辣的锐痛已然褪去,只余下敷料绷着肌肤的淡淡酸胀,钝钝的,安稳许多。脚掌轻轻试探,竟可以落地了。
扶着墙面缓缓坐起身,足底触地时微顿片刻,稳住重心,才一步一缓地挪出卧室。
客厅尽头的吧台边,立着清瘦挺拔的少年背影。
陈维林穿一身深灰薄针织衫,袖口随意推至手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仍是惯常的模样,清隽斯文。他正垂着眼,将刚萃取好的咖啡缓缓注入玻璃壶,台面整齐摊着手冲全套器具,磨豆机、电子秤、细嘴铜壶排布有序,规整得像一场落毕未收的精密实验。烤箱边搁着半颗牛油果,小碟里盛着细碎海盐,简单干净,是他独有的克制条理。
“早。”
他未曾回头,指尖轻轻翻过烤架上的吐司,声线清浅温和,落得安稳,“先吃点东西。”
漆星加扶着墙,慢慢挪到沙发边落座,轻轻伸开伤腿。皮肉牵扯的细微痛感袭来,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气息轻浅。
他将烤好的吐司递来茶几。面包边缘火候不均,深浅参差,牛油果泥抹得随性厚薄不一,海盐撒得散漫,处处是初次尝试的生涩笨拙,却偏偏透着质朴的暖意。
“你平日都自己做早饭?”她捏起吐司咬了小口。
“平日大多只冲一杯咖啡。”他回身取咖啡壶,语气坦然,“第一次烤吐司,火候没拿捏好。”
味道并不差,咸淡刚好,唯边角微微焦脆。漆星加弯了弯唇角:“还行。”
“还行,就是不算好。”他极客观地自评。
“还行就是可以吃,很好了。”她抬眼笑了笑,眉眼软软的,随即讨巧般开口,“咖啡呢?我是被它香醒的。”
陈维林将温热的咖啡杯递到她掌心,自己咬了口吐司,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淡淡补了句:“确实有点焦。”
她捧着温热的咖啡,抿下一口,醇厚香气漫满口腔,舒服得微微眯起眼:“可是咖啡很棒。”
少年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没接话,只低头安静收拾台面的碎屑,动作细致从容。
“你有空都会手冲吗?”漆星加窝在沙发里,双手拢着热杯,暖意从掌心漫至四肢。
“嗯。有空的时候。”他擦净台面,转头望她,目光自然落在她腿上的敷料上,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吃完我们去换药。”
他缓步走近,垂眸细看敷料边缘淡淡的粉痕,语气藏着细碎关切:“渗血了?昨晚疼得厉害?”
“吃了止疼药,后半夜就只剩一点钝感,今天好多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的伤口平齐,仔细确认敷料并未渗血浸透,心头微松,语气笃定:“医院九点开门,我送你过去。”
漆星加忽然想起昨日的出行,轻声问:“我们昨天骑的公路车呢?”
“昨天下午,我已经取回来了。”
她微微诧异:“你一个人?来回跑了两次?”
陈维林抬眸看她,眼底掠起一点浅淡笑意,语调轻缓:“星加,你倒是幽默,开车去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昨日摔伤仓促慌乱,她竟从未留意,院落里静静停着他的车。原来很多稳妥周全,从来都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车行至医院,护士拆开旧敷料,碘伏细细擦拭过创口,重新换上干净纱布。伤口愈合得利落干净,纹理平整,只需隔日再来换药养护便可。
临走前,漆星加轻声询问护士:“请问医院可以提供拐杖或者助行器吗?”
护士微怔,眼神带着几分不解:“你的足部可以落地,伤情不需要辅助器具。”
旁人看着是无碍,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步落脚都牵扯皮肉,隐隐作痛。自昨日受伤以来,上下车、进出屋舍,她皆是被陈维林稳稳横抱。
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未有旁人这般待她。
世家教养养出的自持体面,让她终究不习惯这般全然依附、时时被人当众抱起的模样。她想自己站稳,想拥有一点不麻烦旁人的从容。
身侧的陈维林听得真切,微微俯身,声线低柔:“我抱你的时候,弄疼你了?”
漆星加一时语塞。
或许是彼此成长环境的差异,他坦荡自然,她却难免拘谨。她轻轻摇头,语气认真:“没有疼,是我自己想方便一些。我确实需要拐杖,算是我的个人意愿。”
护士依旧温和致歉:“抱歉,院内不提供器具,需要的话可以自行外出购买。”
陈维林看着她眼底执拗又羞怯的细碎心思,眼底盛着温柔的了然,温声迁就:“换药结束,我们顺路去挑一支。”
两人顺路走进街边连锁药店。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医用辅助器具,可只因是漆星加的执意心意,陈维林便看得格外郑重。
他俯身逐一审看,细细掂量重量、测试折叠卡扣的顺滑、核对底座防滑稳固度,连握柄的弧度、贴合掌心的软度都逐一比对。
店员几番推荐大众基础款,他都轻轻摇头。
漆星加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天光落在他眉眼专注,一点不轻慢她微小的坚持。心底软软漾起一缕温意,细微,却绵长。
几番审慎甄选,他最终敲定一支浅米色折叠拐杖。质地极轻,握柄圆润温驯,折叠起来小巧便携。
漆星加撑着拐杖试着慢慢迈步,终于可以自主站稳、从容行走,不必时时依附旁人,心底悄悄松了大半口气。
陈维林始终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步履放得极缓,不远不近,双手虚悬在她后背周遭,无声护佑,分寸恰到好处。
午后的日光褪去午间的盛热,温柔通透,薄薄铺洒在街巷枝叶间,温柔得不像话。
陈维林驱车带她去往陶陶手工坊。
停稳车,他绕至副驾,轻轻拉开车门,指尖虚扶在她肘弯。漆星加撑着拐杖慢慢落地,一步一缓往前走。他静静随行,始终守在最稳妥的距离。
推门而入,一室温润的陶土清香扑面而来,洗尽尘世喧嚣。除了周末,平日里从无孩童嬉闹,安静得只剩器物与光阴流淌的声音,静谧治愈。
安图从里间走出,围裙沾着细碎湿泥,双手带着陶土温润的印记。目光掠过她腿上的拐杖与敷料,眉眼微凝,不多言语,只默默收整好窗边的桌台,拉开椅子,示意她落座。
陈维林将拐杖稳稳立在墙角,又折返车内取来软枕,屈膝蹲下,细心垫在她伤腿之下,妥帖安稳。
片刻后,安图端出一只素净小杯,轻轻落在桌面。
是上次陈维林亲手捏制打磨的那一只。淡蓝色胎体,手绘一颗稚嫩青绿圣诞树,圣诞星凌空点缀,质朴简单,未经雕琢,却藏着纯粹心意。
陈维林垂眸看着,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与动容,语气轻而珍重:“星加,太奇妙了。原来亲手做出来的器物,落在眼前是这样的感觉。这是我今年最好的圣诞礼物。”
“盘子今日可以上釉二次窑烧,另一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