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青州往事——五岁初相识
五岁那年的马车里,钟沐晴圆润的小脸,肉鼓鼓的双颊,水灵的杏眼,小红唇一张一合地说:“娘,我还带了小匣子。”
赵姝看着眼前的小圆手捣鼓匣子的栓口,开开合合,“晴儿要装什么宝贝?”她给女儿紧了紧发带。
乌黑云发裹着圆脑袋,左右均分,一边一个总角,红发带长长飘在耳侧,衬得钟沐晴的小脸更红润了。
“现在不告诉你,等我装满了宝贝再给你看。”钟沐晴晃了晃匣子。
“下个月你就得去池府的私塾学诗书。我们去看看,熟悉熟悉,可好?”赵姝柔声问。
“私塾?就我一个人去吗?”钟沐晴问。
“当然不是,会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其他孩童。你们一起听夫子读书,学写字,还能一起游戏。”赵姝解释道。
钟沐晴欢呼道:“好!有人和我一起玩儿!”
赵姝接着说:“池府还有一个与你同岁的小公子,名唤池肃,应该会和你一同上私塾。不过他启蒙诗书比你早些。”
钟沐晴嘟起小嘴问:“他大还是我大?”
赵姝呵呵笑,竖起两根手指,“池小公子比你大两月。”
钟沐晴闭了闭眼,不甚满意地回“哦。”心想,比我大些又如何,我肯定比他厉害。
到了池府花厅,坐不住的钟沐晴,手里握着小匣子背在身后,走到东侧瞧瞧大瓷瓶心想:“真高啊!”又绕到西侧看看屏风上的双面绣,又想:“两边不一样的啊!”
“小晴儿这是鉴赏起来了,有模有样的。”池夫人裴瑛掩嘴轻笑。
“和她爹学的。她爹闲着的时候,就喜欢捣鼓家里的摆件。”钟母摇头无奈地对钟沐晴道:“晴儿,闷了就去花园玩罢。别在娘眼前晃悠来晃去了。”
得令的钟沐晴欢脱如兔,拔腿就往外跑,贴身婢女连忙跟去。
她前脚刚走,池小公子进花厅问候,“母亲早。见过钟世母。”
池肃朝赵姝作揖,而后敛了敛衣摆,垫了垫脚,坐上扶椅,接过递来的温水,小喝一口,举止好不从容。
赵姝不禁点头和裴瑛道:“我们晴儿能有池小公子一半懂事,我做梦都笑醒。”
“我和晴儿爹都时常在外行商,疏于管教。她现在缺乏礼数,我们担心下个月开始的私塾,她不习惯。这不,提前带她来多适应。”赵姝道出此次前来的缘由。
“晴儿还小急不得,不过提前适应是好的。但你们是不是得离开青州月余?”裴瑛问道。
“是,明日启程。这个月就让贴身婢女每日送她过来待上半日。”赵姝皱眉道。
“何必如此折腾,就让晴儿住下,等你们回来了再接回去。”裴瑛提议道。
赵姝舒展眉头,“也好,来来回回的,路上出什么事也不好。她在你们这我是十分放心的。”
裴瑛转头对端坐着的池肃说:“肃儿,钟府的小小姐钟沐晴,要在我们府上小住月余,她现在应该在后花园,你带她参观参观府里。”
池肃起身应道:“好。”拱手作揖后,转身出去了。
池府花园一小片草丛上,匍匐一小人儿,忽地跪起,缓慢躬身,又忽地朝前扑去,双手微拢,不知盖着何物。长发带随着她的扑朔,荡起小红浪。
池肃走近了细看她的掌下,挪不开眼地问:“是什么东西?”
钟沐晴闻声抬头,停了片刻,咧嘴笑道:“金龟子!”
她又俯身贴地,小心翼翼地微微掀起一手,轻轻捏起铜绿圆壳的金虫;另一手撑地站起,“手!”
池肃听话地托起双手。
钟沐晴的小圆手缓缓地在他的双手间点下金虫。“这只有些小,方才有一只更大的!”钟沐晴扑闪杏眼,期待地看向池肃。
池肃入神地观察,六脚在掌上爬了几下。似是想起来什么,他赶忙抬眸说:“我叫池肃。我带你看看书塾,往后夫子会在那里授讲。”这么说着,池肃缓缓合起手掌,只留一缝。
“我知道你是池小公子。你再看看金龟子,它的颜色可好看了!”钟沐晴继续道。
“不能太贪玩。”池肃声音低下去说,心想,可不能这般不讲规矩,让爹看见了,是要挨罚的。
“方才在花丛那,我还抓到了花大姐!你见过吗?”钟沐晴并不接茬,走向放在草丛上的小匣子。
“花大姐?”池肃皱眉。还是孩童的他对一切都很好奇,跟上前。
“就是更小的圆虫,红色,有黑色小圆点纹。”钟沐晴边解释边打开小匣子,对匣子里的小红虫指了指。
“哦。这叫花大姐。”池肃回道。
钟沐晴垂眸看向池肃微合的双手,朝他点了点头,又朝小匣子轻抬两下下巴。
会过意的池肃,将金龟子放进匣子里。
“喜欢吗?抓到大的,送你一只!书塾在哪儿?”钟沐晴连蹦带跳地回到石砖道上。
“在东侧的小跨院。”池肃引路,接着低声说:“不喜欢。”他心里想着,自己该喜欢诗书、喜欢修炼,捉虫、玩耍这些事,不能道喜欢的。可为什么眼前的钟小小姐,却和父亲想要他做到的,大相庭径?
两人跨进书塾,钟沐晴翻了翻讲案上的书又合上,心想:“这横横竖竖的,都写的什么?书塾这么无趣吗?”她抬头仰望房梁,好奇地端详屋顶的结构,只要不是书,其他的她都感兴趣。
书塾门口,钟沐晴的贴身婢女低声和池肃说:“池小公子,谢谢你方才同我家小姐玩。”
池肃淡淡道:“我只是来领路,并没有玩。”
婢女笑着道:“我家小姐从小就总一个人玩,钟老爷和钟夫人常年在外行商,陪着小姐的总是我们这些下人。今日看到有你在一旁陪着,小的心里替小姐高兴。”
闻言,池肃有些不忍钟沐晴一个人地开口问道:“我娘说,你要在我们府上小住月余,待到你娘回来。我每日早晨会在这儿听书,你想一起吗?”
钟沐晴忽然站定了,夹着怒气高声问道:“我娘要去哪?”
“我不……”池肃刚想开口说不知道。
钟沐晴朝婢女跺脚,“又不带我!”说完,急忙朝池府大门跑去,边跑边哭腔喊道:“我也要去!”
见状,婢女赶忙追去。
池肃看着像风一样带着小红浪的小人儿跑开,愣在书塾片刻。回过神来,看到讲案上的小匣子,他拿起来朝花厅走去。
跑了半趟街,婢女终于追上如兔的钟沐晴,拦下说:“小小姐,夫人还在池府呢,还没走!明日才启程呢。”
“没骗我?”钟沐晴眼里含泪地问。
“我何时骗过小姐?”婢女坚定道。
“上回,我娘出远门的时候。”钟沐晴撇着嘴牵起婢女的手。
“这回真没骗你,你跟我回池府看看就知道了。”婢女安抚道,“这有草编蚂蚱,买一个,小小姐不生气了,如何?”
“好。”钟沐晴点头。
婢女正给摊主结账,钟沐晴被别摊展示的翅膀翩跹栩栩如生的蝴蝶摆件吸引了去。待到婢女回头,小人儿已不见踪影。
不久前,小池肃走回花厅,正摩挲着小匣子,抬头看见钟世母还在与母亲畅聊,呆了一下,顿感不妙,转身往府外跑去。
快赶到时,只见头发蓬乱蓝布粗衣的人,将钟沐晴夹在腋下,另一手捂破布于她的口鼻,步伐极快地拐进巷里。
钟沐晴眼神惊恐,只一瞬又转迷离,悠悠合眼。
池肃一时失语,眼看钟沐晴就要消失在视线,他奋起直追,边喊:“她!她!放下!”
“公子!怎么了公子!”身后的随从摁下池肃的肩膀问。
“她被抢了!你看不到吗?钟沐晴被抢走了!”池肃甩开宽掌,焦急地看向巷口,顿时想起什么。快速朝小匣子施了一法,扔给随从,急急道:“交给我娘,让她立刻来寻我,快!”
随从见池肃急白了脸,摸不着头脑,不敢多问,“是!是!”转身跑回池府。
池肃极力迈开自己的双腿,倍感腿到用时方恨短。
明明是白日,那巷子口延伸进去却是极黑,往日路过都不敢多看一眼。但今日,他揣着突突的心跳,扎了进去。
视线由亮瞬间转黑,眼过之处一时不清,池肃频频眨眼,正要看清前路,只觉双臂一紧,头顶传来嘶哑的声音:“小崽子,又来一个。”紧接着两声奸笑,让人听了直发毛。
池肃上半身动弹不得,只能又蹬又踹,惊恐之下刺鼻一吸,顷刻天旋地转,昏睡前他心里厌恶地叹:“这破抹布真臭啊!”
地处青州城南,车马半个时辰可达的荒郊野庙,两匹瘦马垂头丧气地慢扯着耷拉的干草。只剩半页的庙门,斜靠在框上。庙内厚覆尘土、寥挂幡布、绝断香火。
仰靠干草垛的钟沐晴悠悠转醒,但她并不敢睁眼,只竖起耳朵观察动静,渐渐听清,嗓音嘶哑的男人和腔调尖细的男人争吵起来。
尖细道:“灌了药就不记事了,转手到城外一卖,不会有事。”
嘶哑道:“这俩崽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还等转手?多留半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