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成亲
临近婚期,仆人们忙碌地在将军府进进出出,成箱的喜绸、礼器被搬入仓库,朱红的灯笼沿着回廊次第挂起,连院角的梅枝上都系了细碎的鎏金喜饰。
先前丹墀送给銮铃的那鼎香炉,一直被銮铃贴身装在荷包里,沉甸甸坠得肩膀发酸。这会儿见下人搬来一堆绣着缠枝莲纹的红色丝绒礼盒,堆在仓库角落,銮铃便从中取了一个,将香炉放到里头,收到了床头柜里。
在这喜庆的筹备氛围里,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点,后来便成了扑簌簌的雪幕,连下几日未停,檐角积了厚厚的雪,天地间尽是一片干净的素白,将宅中的艳红衬得愈发鲜明。
大婚前一日,銮铃见到了聿蕴和。
“聿蕴和!”銮铃正在后院和仆人们一起扫雪,见到他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开心,“你怎么来了?”
“送些东西。”聿蕴和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又将一捆裹得齐整的精细木炭交给下人,“庄伯母说怕你冷,叫我把这个暖炉给你送过来。”
“哦,谢谢,庄伯母真贴心。”
銮铃接过暖炉拿回卧房里,刚转身出来,就听聿蕴和道:“我先回去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啊,这样快吗?”銮铃脸上露出真切的失落,低头送他出去。
两人踩着青石板,一路沉默地穿过前院蜿蜒的曲廊,走到门口,聿蕴和在连楹之下停住了脚步。
銮铃仍低着头,跟着他停下脚步,同他并肩站在连楹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沾着的那点积雪上。
缄默中,聿蕴和指节蜷了蜷,喉结在绷紧的下颌线下方滚动了一圈,才忽然开口:“銮铃。”
“嗯?”
“你是真心实意喜欢庄师兄,想要与他成亲的吗?”
“当然啦。”銮铃条件反射地答,她仰头看向聿蕴和,作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心里却在快速地思索:他什么意思?莫非…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还是说,他察觉到我想杀庄清塬了?我露出什么破绽被他看到了吗?还好那对子母蛊虫丹墀已经帮我弄出来了。
却瞧着聿蕴和的神情并不像是怀疑,倒像是…像是…是什么呢?
聿蕴和周身气压很低,眼底被沉沉的雾压着,那种浓烈的情绪她看不懂,将其解读为了生气。
她心里又打了个转:聿蕴和生气了?为什么生气?是在生我的气吗?我懂了,他瞧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他风光霁月的大师兄,痛惜庄清塬娶了我这样一个“山坳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委屈,忍不住急切地问道:“聿蕴和,你在生我的气吗?”
一想到聿蕴和在生气,銮铃就觉得心里难受,想要哄聿蕴和高兴起来,什么都愿意答应他。
“没有,”聿蕴和声音沉郁,“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可是你瞧着就是在生气,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细雪悄无声息地又下了起来,聿蕴和叹一口气,“是我不好,刚才乱说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目光飞快掠过她的眼睫,最终落在阶前那一片莹白的雪地上,“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风风光光地和庄师兄成亲。”
语毕,他不再停留,抬步迈入漫天飞雪之中,身影在苍茫间渐次模糊,徒留一行深浅不一的足迹,很快又被新雪悄然覆盖。
聿蕴和的心事能与何人说?
在礼之一字上,銮铃跟聿蕴和道了歉。
可是在情之一字上,銮铃是永远也补偿不了聿蕴和了。
*
大婚这日,丫鬟敲响了銮铃的房门。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捧着庄家主母备好的婚服和胭脂进来,细致地为銮铃梳妆打扮,描眉涂脂,披上嫁衣,最后盖上一面红盖头。
銮铃视野瞬间变得极窄,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她被丫鬟扶起身,引着缓步往外走。
她捏了一下衣袖,确认她的刀还在。
“紧张吗?”见状,丫鬟以为她是待嫁心怯,柔声安慰她道,“小姐别怕,只管跟着我走便是。”
“…嗯。”銮铃随口应着,她根本没把这场婚事当真,心里只有今夜一刀定乾坤的壮志决心。
她由丫鬟搀着步入庭院,踩着从屋门一直铺到花轿前的红毡,低头坐进轿中,红绸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将她的杀意藏得更深。
由于两家就住对门,按照风水讲究,为避“直冲”之忌,花轿抬出娘家门并未径直前往,而是先在街上转了一圈,再转向夫家大门。一路上鼓乐声慢悠悠跟着,轿夫步子放得极缓,衬得这场仪式愈发冗长。
原来成亲的规矩这样多,仪式这样繁琐。若将来她和邻居哥哥成亲,可万不要这样了。銮铃坐在随着行路微微轻晃的轿中,心中暗想。
最终花轿停在庄府门前,銮铃由喜娘搀扶下轿,踩着红毡往里走。
没走几步,喜娘急急喊她,“前面是门槛,脚抬得高一点!”
銮铃脚已迈出,脚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被喜娘扶稳了,重新迈步,这次她将脚抬得高高的,总算迈了进去。
銮铃不敢再瞎走,又听喜娘在她耳边道:“前面是火盆,步子要迈得大大的!”
銮铃依言迈步,将火盆跨了过去。
红毡两侧挤满了围观的街坊邻居,銮铃盖着盖头,借着极有限的余光,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衣角和布鞋。
冷不丁一声尖响传进耳朵,銮铃还没辨清那是什么,就感觉有个什么矮小的东西倏地从自己身前跑过,她被带得脚下一乱,整个身子猛地朝前栽去,还好喜娘又一次稳住了她。
一侧传来父母训斥儿子的声音,看来方才是那个小孩尖叫着从自己身前跑了过去,才使自己差点绊倒。
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前院尽头,庄清塬等在厅堂前,将手中拿着的红绸带的一端递给她。
“受累了吧?辛苦了。”庄清塬在她身侧耳语道。
进了正厅,銮铃和庄清塬一人手执红绸带的一端,与他并肩从门口一步步往上座的庄父庄母前走去。
路过一个人的时候,銮铃下意识转头往那边看去,虽然红盖头遮挡了视线,但是銮铃很笃定那个人是聿蕴和。
他和师兄们站在一起,在人群中静静注视着他们。
不知道聿蕴和还生不生她的气了。
走到前面站定的这几步路上,銮铃忽想。
耳边喜婆清亮悠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只听喜婆高唱:
“一拜天地——”
声音在正厅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庄严。
銮铃与庄清塬一同面相厅门的方向,头顶繁重的凤冠微微前倾,躬身下拜。
袖中冰冷的利刃贴紧了她的肌肤,盖头隔绝了她的表情,她看着自己裙摆上金线密绣的鸳鸯戏水图样,满脸决绝。
这场对拜,无关风月,只是自己即将完成任务的前奏。
“二拜高堂——”
他们向后转身,面向端坐于上首的庄父庄母,再次俯身拜下。
等杀了庄清塬之后,能不能…能不能把聿蕴和也带回现实世界?
銮铃脑中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怔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样想,甩了甩头,将这荒唐的想法驱出了脑外。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
銮铃独坐在新房的床沿,铺开的喜被上撒满了花生,硌得人坐不安稳。
她又摸了摸袖侧,确认刀还在。
庄清塬正在外面陪宾客喝酒,等他回来,定是醉得站都站不稳。
很好。
这是她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她在床上端坐许久庄清塬都没来,等得厌了,索性将红盖头掀到头顶,打量屋内的装潢。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漆木圆桌,桌心一对红漆喜烛静静燃着,烛火摇曳暖光氤氲,桌面错落摆放着几碟红枣、桂圆、莲子和点心。
桌边置着一张方木托盘,上面盛着瓷白酒壶和一对青玉杯,一个杯子镂雕着龙纹,另一个雕着凤纹。
见到那壶酒,她起身走到桌前,想给自己倒杯酒壮壮胆,拿起酒壶往那个凤纹酒杯里倒了一盅酒。
温酒入喉,除了酒味,銮铃竟觉出了一些别的味道,苦涩中带着甜腥,一滑过喉头,舌尖顿时泛起麻痹感。
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是酒本身如此吗还是…?
她仔细观察空了的酒杯内壁,见底部有一些白色晶状颗粒附着,伸出手指蒯了一撮,含在嘴里品,那股先苦涩后甜腥、舌尖发麻的症状变得更明显。她忽地想起这种感觉了,这不正与之前丹墀拿她灌毒试蛊时,给她喝的蒙汗药效果一样吗!
谁要给她下蒙汗药?
她又检查另一个龙纹酒杯和酒壶内侧,并无什么异常,她倒了一点酒在龙纹杯中品尝,只有寻常酒味,并无刚才那般多余的感觉。
所以这个蒙汗药就只是针对自己的?
能悄无声息摸到后院,把药掺进新婚夫妇的合卺酒杯里,绝非外人能做到。况且蒙汗药只够迷晕人,药效发作后必然还有后续动作,可见下药者本就住在这宅院里。要么是哪个被人指使的下人,要么便是天雍宗或玉虚宫的弟子中的哪位,唯有他们才既有机会靠近,又能避开众人耳目。
她脑海中浮现见过的一张张人脸,难以下定结论。总不能下药之人就是庄清塬吧?这一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荒诞。
反正不管是谁下药,今夜庄清塬就要死了,她无需操心这些话本世界里的种种明争暗斗。但借着这个蒙汗药,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这里只有这么一点药粉,还被自己喝下肚了,或许在某间下人或者谁的房间里,还能找到剩下的药粉。
她推开门,发现门外守着两个婢女,那两个婢女见她出来,忙拦住她,“新婚夜新娘子不可以踏出新房房门!”
“哎呀,两位好姐姐,我就出去一会儿…”銮铃央求道。
“不可以。”两个婢女丝毫无法通融。
“我、我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