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怪异
他大步流星离去,独留锦言和李轩面面相觑,两人都能看出自他身上漫出的寒意,对视少顷后紧忙跟了上去。
耳畔响起男子沉稳有力步伐声的时候,乔予宁恰好梳妆结束,侍女退下,男子温润中夹杂着些桀骜的面容映在铜镜上。
仔细打量着他,乔予宁觉得自己早年确实识人不清,明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锐利,周身布满危险气息的男子,她前世竟然觉得他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就是生气时冷漠到有些不近人情。
两人视线于铜镜中交织,凝着对方不语,任由时辰流逝,静默多时,最终还是程惟率先开的口,“蒋言朔是怎么回事。”
乔予宁有些诧异,还以为程惟会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起了和牧家往来的心思,“多年好友,我的千秋宴自然是要叫上他的。”
闻言,程惟太阳穴微微鼓起,“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男女间求娶失败还能当朋友的。”
“你现在见到了。”乔予宁扯着嘴角笑了下,“还要麻烦驸马亲笔落书,我好着人送去蒋府。”
程惟皱眉,目光自铜镜落到少女皎洁脸庞上。
少女白皙柔净的侧颜在光影折射下熠熠生辉,就连细小的毛发也清晰可见,但说出口的言语句句都带着刺。
自昨夜起,十分里有十分不对劲。
“牧家可以,蒋言朔不行。”
乔予宁心觉诡异,静静地望着镜中的他,男子神色自若,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亦看不懂他想要什么,他凭什么不愿。
她低头笑笑,道:“牧家要请,蒋言朔——”她起身瞥了程惟一眼,“我更要请。”
少女清脆笑声入耳,经过身旁时可见她眸中没有分毫笑意,程惟侧眸凝着走向主位的纤细背影,忖了半响也理不清何时出现了他不知情的纰漏。
不似她所言只是生气,倒似换了个性子。
比平日里少了些许娇憨,多了几分沉郁,亦少了些许平静,多了几分锐利。
如果说平日里的乔予宁是山林间含苞待放的凌霄花,眼前的她便是顶级杀手手中的刀刃,一闪而过的刀影中都可以划破他人喉咙取其性命。
程惟眸光转了几转,道:“我不喜他。”
乔予宁禁不住笑出了声,要是此刻她真的是十七岁的乔予宁,想必心花怒放,往后任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惜了,她不是。
上一世蒋家最后全数撤出朝堂出走京都投入程惟麾下,黎朝最后的状元蒋言朔更是一跃成了他的得力幕僚,跻身新朝百官前列。
以程惟的作风,若非他早就看中了蒋言朔,断不可能在蒋家投入他麾下不到半个多月,蒋言朔就能占据幕僚之首。
“你怎么会不喜他呢。”乔予宁低语。
程惟:“他觊觎我妻,我自然不喜他。”
乔予宁落在黄历上的指腹微顿,越发觉得荒唐可笑,她回过头,上下寻了少顷都没有在他神情中找出半丝欺瞒之意。
现在的她都找不到,更何况是十七岁时的她,乔予宁不愿再与他纠缠过多,正色道:“时候不早,蒋府离此并不近,你尽快落笔写好,给到锦言送给蒋言朔。”
说罢她轻挥手臂离去,还没有踏出书房就听到步履声,紧接着她的手臂被拽住,强行拦下了她。
男子落在手臂上的力道不算重,但不设任何防备的乔予宁还是被他扯了回去,头上的蝶舞流苏簪子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若我不愿呢。”程惟神色微凝,垂下眼睑盯着虚揽入怀的少女。
乔予宁不费劲儿就挣脱开他的桎梏,往后退了好几步,似逃离洪水猛兽般,也不再跟他废话:“便由我来亲笔。”
程惟掌心垂落,不语静看着面前的少女,半点儿都寻不到她的妥协,思忖须臾,他道:“李轩等会儿会送到锦言手中。”
闻言,乔予宁转身离去。
目送着院中背影走远,程惟神色沉了下来,守在书房门口的李轩不着痕迹环视了圈,确认四下无人后快步走入。
“七公主似乎有些奇怪。”
程惟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书房中的装饰,昨夜乔予宁在这儿坐了大半宿,适才侍女给她上了些脂粉,但眼下的青丝隐隐可见。
“她后半夜进了书房,彻夜不眠。”程惟并未察觉书房中有何不妥之处,与平日中无异,不曾多物件,也没有少了什么,“寻人暗中看着她,明日不能出差错误了事。”
清洌嗓音回荡四下,与适才全然不同,男子神色平静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李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会儿,道:“蒋家也在计划中,若不趁着此次将他们一同拉拢。”
“不急。”程惟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取来册子摊开,凝神提笔,笔触有力而稳,气韵流畅,不出半息,洒金笺中赫然映出‘蒋’字。
“蒋家于朝中炙手可热,蒋照如今位居首辅,他的次子蒋言朔不日前高中状元,一幅欣欣向荣之景,何故要与你我等人一同谋逆。”
更何况蒋照还曾是太傅,听从太后安排教导过乔予宁两三年,对其怀有恻隐之心,若不然也不会由着他的独女与乔予宁私下交好,多年前甚至婉拒了淑妃的好意,由着女儿的喜好给在宫中无权无势的乔予宁当伴读。
眼下自然是不能在他面前暴露太多,只能等,等到蒋家走投无路之时,便是他出手的时候。
程惟别的不多,就是不缺耐心。
他已经等了十三年,不急于这一两天。
李轩研墨,“但皇帝不喜蒋家,怎会由着蒋家在朝中如此受瞩目。”
“他还需要蒋家。”程惟落下最后一笔,想到了早些年的往事,神情冷了几分,“就如同当年他还需要褚家,待到不需要时蒋家也走不远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谧无声。
李轩嘴角一张一合,最终还是选择不言。
他伸手接过落满墨渍的请柬摆到旁边晾干,柬中墨迹缓缓渗入,他还是有一点不明,“七公主既然提出由她自己书写,公子你又何必再费这个心思。”
闻言,正在给牧家书写请柬的程惟下颌微抬,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慌不忙落笔,“她仅仅亲笔一封请柬,过于独特。”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跟随他多年的李轩却听懂的。
这封请柬还是给蒋言朔的请柬,有心之人会以此猜测公主和驸马两人之间出了什么矛盾,才会让已经出局的蒋言朔再次入局,对他们实在不利。
等候须臾,李轩带着两道请柬前往主院。
锦言就在院中等着,接过请柬道谢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她进去时,乔予宁正在查看着宴会名单,“公主,驸马爷差人将请柬送来了。”
“嗯。”乔予宁头也不抬,“你快些送到他们手中。”
锦言福身领命。
乔予宁忽而想起另一件事,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她,“除了你以外贴身伺候的侍女,寻个由头将她们送回宫中,千秋宴后我再挑选几个得力的。”
锦言愣怔了会儿,“是。”
乔予宁上辈子还是到了后来才得知,自己身边的侍女们卧虎藏龙,除了皇祖母在她幼时为她亲自挑选的锦言外,其余人等若不是她的父皇派来的,就是颖贵妃等人派来的,都打算伺机取了她的性命。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难得他们如此费心神。
锦言前去牧府和蒋府的两个时辰里,乔予宁都在忖着宴会名单上的各路人马,看似平和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除了各家女眷外,名单上受邀前来的少数官员们品级都不高,最高的不过是司天台的掌事,正四品官职,稍有实权,其余人等多是虚权职务,邀他们出席千秋宴,亦不会引人注目,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多是能臣,只是迫居于此位。
眼下朝堂上得势的官员,多是花言巧语之辈,靠着买官卖官上来的一群蠹虫,而她的父皇,恰恰就喜欢这群花言巧语之人,最后才会落得无人可用的下场。
此时此刻,乔予宁打心底里感谢程惟。
感谢他提供了这份名单,让她不用再去一个个地打探,引来他人注意。
只是——
乔予宁指尖落在名单上的头位,眸色淡了些许。
陈临川。
此人乃司天台掌事,乔予宁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程惟的将军府,亦是在新帝下旨后的翌日。
陈临川给她带来了份大礼,一份颠覆了她上辈子二十三年所有事情的大礼,推翻了她作为乔予宁的一生。
乔予宁方才得知,骗她的,不仅仅是程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