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错觉
邵璋并不知道裴正礼内心的翻涌,见他这身如此合适,直接吩咐掌柜将第一批抱进去的衣服全部带走。
若不是裴正礼说马车放不下那么多,她甚至还想将店里这个尺码的衣物整个包下。
掌柜的脸都要笑烂了,捆包袱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小曲来。邵璋两人出门时,他还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了许久。
两人走动间衣袂翩飞,颀长挺拔的竹青与灵动轻盈的天青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眼中逐渐缩成一个点。
再一眨眼,街道上依旧热闹喧嚣,已经没了方才那小姐与公子的身影。
掌柜摇了摇头,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钱,朝着外面高声喊:“本店衣物质量上佳,小姐公子们可莫要错过!”
邵璋与裴正礼再度走进马铺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无他,这般排场与样貌,不管在哪都会成为焦点。
商贩见裴正礼一出一进换了身装束,知道他并非寻常的马夫,收起了原本的几分轻视,笑着迎上去。
“邵小姐,公子,这边的马车已经为您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路。”说着,商贩伸出手,引导两人走到一旁的空地上。
很快,一架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枣骝骏马神色昂扬,口里衔着铜勒,鎏金的辔头与赤红的毛发交相辉映,朱色的璎珞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神骏之姿,恰与奔日相配。
“吁——”
车厢前的马夫停住车,利落地翻身站定,爽朗笑着走到邵璋两人面前。
“见过贵客。不知二位可需要我为您介绍一番这赶马车的诀窍?”
邵璋点头,与裴正礼一道学习了如何赶车,待那马夫走远,才摇摇头,咋舌道:“我素日很少坐马车,却不料单这赶车,就有这么多学问。”
邵璋说着,另一侧已经有专人将他们留在马铺的东西搬了上去。
她借着马贩子搬来的小凳上车,待稳稳坐在软垫上,掀起帘幕的一角,却发现裴正礼还在底下与马铺里的伙计交谈着。
裴正礼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朝着那伙计轻笑,示意了这边一下。
两人停下交流,裴正礼踩着上马石,伸手扶住车辕,借力翻身坐稳,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衣摆收拢好,才轻拽辔绳。
邵璋感受到马车开始向前移动,从后头车厢探出头来,悄悄打量着裴正礼。
眼前少年驾车的动作稍显生疏,但却稳稳地按照方才马夫说的话,一步不落。
邵璋暗自点头,不愧是她钦定的未来皇帝人选,瞧瞧,学得多快。
“你若是想先看看外面的风景,可以坐到外面。”
裴正礼倏然开口,声线平稳清沉。
邵璋没有丝毫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正巧裴正礼这番话说到了她心坎上,就直接起身到他旁边坐下。
马车一路穿过村镇,很快,周围骤然空旷起来,喧闹的人声也随着马蹄下扬起的尘土渐渐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邵璋迎着清风,忽然说了句什么,裹挟在风中,让人听不真切。
裴正礼稍微侧目:“……什么?”
邵璋撇了撇嘴,慢慢向他挪过去,凑到裴正礼的耳边,提高了音量:“早知道方才就不将那蜜浸红果都吃掉了。”
尾音不自觉地拉长,昭示着说话人的几分恼悔。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间溢出,裴正礼操纵着奔日放慢了步伐,略微思索了一番。
邵璋还沉浸在没有零嘴儿的悲伤中,忽地听见旁边人悠悠开口。
“车厢里面有几个油纸的包裹,里面装的就是你买的吃食,我若是没记错,有肉干、糕点和胡饼什么的。”
邵璋抬起头来:“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连自己买了什么都不记得吗?”裴正礼无奈扶额。
话音刚落,一片轻纱轻巧地从他面前滑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香。
他下意识轻闭双眼,柔软的布料蹭过睫毛,泛起微微的痒意。
马车随着邵璋钻进车厢的动作轻晃。
裴正礼回神,提醒道:“对着风吃东西,当心着凉。”
“知道啦——”
裴正礼继续驾着车,奔日一路迎着夕阳余晖奔去。
草野荒原,独他二人一马。飞鸟偶然掠过,在橙红的晚霞间留下一道道乌黑剪影。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多了一道窸窣翻找东西的细小声响。
紧接着,他听到她短促但惊喜的呼声:“找到了!”
邵璋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抱着染上咸香的油纸包,一骨碌坐回原位。
“总是吃些精细的东西,突然尝一尝粗糙点的做法,竟别有风味。”
车速再度慢了下来,这次裴正礼清楚地听到了邵璋的话。
邵璋捏着一片肉干,撕了一小块放在嘴里,肉香立刻充斥在口中,愈嚼愈香,越发浓厚。
她点点头,对这撒了香料粉和盐粒的肉干显然是十分满意。
邵璋晃了晃垂下的脚,又沿着边缘撕下一条来,比先前的那一块大了些许。
她侧身,将肉干送到裴正礼嘴边:“尝尝?”
裴正礼低头衔住,为了防止风灌进嘴里,正准备一口吞下,却发现他鼻尖下的风骤然小了。
一双纤细素润的手挡在前面。
宛若银铃的声音同渐凉的清风一道卷入他的耳中。
“快吃,这样绝对不会着凉了吧?”语气中带着小小的自得,仿佛对自己的聪慧感到十分满意。
忽然,兴许是车轮碾到了石块,车上一阵颠簸。
邵璋被带得晃了晃,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按住最近的物体。
直到微凉的柔软触感自手心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讪讪开口:“……你还是自己吃吧。”
说着,她鬼鬼祟祟地抓住竹青衣料的一角,一边瞟着身旁人的神色,一边仔细地擦拭了几下。
裴正礼察觉到一阵忽紧忽松的拉扯,微微低头,见到刚刚一掌拍在他脸上的手正半隐半现地藏在他的衣角中。
他顿时失笑,随后想起邵璋那要面子的性格,又勉强将嘴角压了下去。
邵璋心知自己的举动不算厚道,擦完手后又迅速将那块肉干喂给裴正礼,然后逃也似的钻进了车厢。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见外面除了行路的杂声外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