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程醴伸出手,大拇指上如常带着枚白玉扳指,“在捡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章云棠搭着他的手起身,另一只手紧紧纂住铜钱,像是守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没什么,掉了枚铜钱。”
程醴没再问,只道:“走吧。”
马车碌碌前往位于西城鸣玉坊内的定国公府。
转过街角时,车轮恰压过一截翘起的街石。章云棠身子一晃,膝盖与另一双膝盖擦到一块。
因多了一人,多的还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车内空间便有些拥挤起来。
章云棠扶着车厢坐正,低低说了句“抱歉”。
程醴正低头看公文,不论是方才马车一晃,还是此时章云棠的道歉,都没能让他抬头片刻。
“无碍。”他漫不经心道。
章云棠心中那句“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在口边逡巡半晌,最终还是咽回去。
心潮的微涨也在长久的犹豫中落回,恢复为镜一般平静又寂寥的模样。
莫说他这会正忙,无心回答。便是手边空闲,她又以什么身份问出口?
三年前娶她已是她强求的,她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程夫人不该再有旁的要求。
驶入国公府后,马车并未在前院停下,而是沿墙边甬道继续前行,直到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映入眼帘——那是程醴幼时居住的院落。
二人先后下车,丫鬟汀兰自马车后方取出两套常服,供他们换下官服,再去府中正厅懿德堂。
程醴将卧房让给章云棠,自己去了书房。
章云棠穿好最外头的对襟大袖衫,又在汀兰协助下,挽出一个最简单的圆髻。
簪上一支辑珠珊瑚钗,汀兰懊恼地“诶呀”一句,“奴婢忘带同一套的辑珠耳坠了!”
章云棠在铜镜中确认装扮齐整,摇头安慰她,“宴无好宴,收拾得这么郑重倒浪费了你的手艺!”
汀兰略一想,“倒也是!”又对章云棠絮叨,“夫人,待会他们说什么您都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章云棠颔首,起身故作轻松道:“我知道。”
汀兰跟着她往外走,心说您才不知道,每回来定国公府用膳,您回家都蔫蔫的,像极一株正含苞的芍药,叫人兜头淋了场狂风骤雨。
程醴也恰自书房出来。
二人汇合,一道前往懿德堂。
晚膳分席而坐。
女眷这桌由老夫人杨氏居中,左首陪着这一代定国公夫人韩氏,右首是章云棠,另有些远房的长辈,府中妯娌,下一辈的媳妇、未出阁的女儿、孙辈等。
没饮几杯,老夫人环顾一周,望着下首的孙辈,长吁短叹道:“你们这一个个开枝散叶,我实在高兴。可老三…”
她掏出帕子抹了抹干燥的眼角,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却在帕子的遮掩下不住瞥章云棠,“他父亲临走时便放不下他,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说老三是个有慧根的,日后定要叫他出息,叫他出人头地。”
“我时时不敢忘,可叹老三也争气,仕途上没叫我操心,只是…只是…唉!”
她并未明说,可话里话外都在指着章云棠骂——人人都能生儿育女,偏偏你不能。
章云棠的右手边坐着远房叔母庄氏,怕她听了难过,便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别跟杨氏这蠢蠹妇人计较。
章云棠覆上她的手,感谢她的好意。她知道不该往心里去,可慢慢的,手中那碗炖足两个时辰的老汤仍失去鲜气。
定国公夫人韩氏安慰老夫人,“母亲别急,三弟是要立大功业的人,福报或许来得晚些。您还记得泰昌伯吗?世子无嗣已久,前儿终于传出喜讯,说是一个妾室怀了身子,已有五个月了!”
杨氏颔首,口念“阿弥陀佛”。
因太过得意,言辞间失去修饰,渐露出乡下老妪的原本模样,“他那夫人腰细屁股小,我头一眼瞧便是个不能生养的。还好泰昌伯夫人听了我的,给世子纳了几房有福气的妾室。这不,孙儿就跟下崽儿似的,一窝一窝地来。”
韩氏附和,“可不是,泰昌伯夫人连声道定要备上厚礼,亲自上门谢您哩!”
一番粗俗又尖锐的浑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一般,一下下抽打在章云棠身上。
泰昌伯世子与夫人成婚三年,一直未有子息。世子夫人延医求药、拜佛问道,能想的法子都用尽了,却也抵不住子女缘浅。夫家的日日苛求中,鲜丽的美人如牡丹折了根茎,不可避免地枯萎下去。
杨氏拿泰昌伯世子夫人指桑骂槐,只因她与程醴也已成婚三年。
章云棠停了手中汤匙,碗中老汤很快凉去。
“老三媳妇!”见章云棠静坐一旁,始终没有搭话,杨氏很不满意,径直点她,“老三是个犟的,认定了你不肯松口。可你得时时警醒,别学外头那些跟爷们争长短的丫头。”
她指的是与章云棠一般,在科举改制后,头两批中式,在官场渐露峥嵘的女进士们。
“你再当官,能高过老三去?且记着,做个贤妻、为他生儿育女才是你该做的,若是自己生不了,便该早早下堂…”
喋喋不休的教训中,一句清冷的“云棠,我们该走了”如斜枝横出,硬生生截住话头。
章云棠抬眼望去,程醴正站在隔扇旁,静静望着她。
男女两桌只以隔扇为挡,莫怪他都听到了。
“走吧。”他率先转身离去。
叔母庄氏忙杵章云棠,示意她赶紧跟上。章云棠一面向庄氏匆匆颔首,谢过她今日的好意,一面起身,小跑着跟上程醴。
都快走到轿厅,定国公程泽气喘吁吁地追来,“三弟、弟妹,今日真是…真是…”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方才母亲与妻子的一番话羞的,“对不住了,大哥在此给你们道歉,我回去,定狠狠说他们!”
程醴没有接他的话,神色中也并无对席间言辞的怨怒,只平静解释,“我今日刚从河南回来,许多公事尚未处理,还需云棠从旁协助。大哥,我们这便回去了。”
说完也不顾程泽挽留,带着章云棠乘车离去。
车外月华如水,车内却幽暗如渊。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任沉默在车轮的“吱呀”中繁衍蔓生。
不一会,车过阜成门街,路两旁遍植丹桂树,馥郁香气随车帘摇晃,一蓬一蓬地涌入车内。
章云棠掀起车帘一角,恰望见柔柔月色下,翠绿蓊郁的丹桂叶,与叶间点缀的,似碎星一般的花朵。
一阵风过,树摇花落,很快便在树下积起一层薄薄的黄。
她觉得有些可惜,若在衡阳家中,父亲定会带着自己在树下张起布网,接住满树飘落的桂花。
其中一半晒干了泡茶,一半浸酒,若再有多的,便塞到新作的荞麦枕里,将梦都染上一截幽香。
可惜,这是京城,不是衡阳。
也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如何过节。
幽幽收回视线,又将车帘放下。
“云棠,”程醴唤她,“对不起。”
章云棠摇了摇头,“三哥,这不怪你。”
“她不是我母亲,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章云棠低低答道。
自一开始,她便知道定国公老夫人并非程醴的亲生母亲。
当年,老定国公是村中泥瓦匠,一身力气远近闻名。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