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010
十一月底的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七簇在一家豆腐坊找到了活。
活儿不轻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帮着磨豆子、烧浆、压豆腐,干到晌午才能歇。
工钱不多,一个月四十文,但管一顿早饭,老板娘人也不错,偶尔会把卖不完的豆腐渣让他带回家。
梁湛依然每天早出晚归。
他没有再提借钱的事,七簇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好像只要不问,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就不存在。
但七簇心里清楚,梁湛有心事。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梁湛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很久才摸回来,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酒味,也不是码头上的河腥味,而是一种……有些陌生的气味。
七簇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味道让他心里不踏实。
还有就是梁湛的眼神。
以前梁湛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光的,哪怕是他们最落魄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亮的。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了。
七簇问过他几次,梁湛每次都笑着说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
七簇不信,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追问。
他怕自己追问得太紧,会把梁湛推得更远。
十二月初七那天,镇上逢集,街上比平时热闹许多。
七簇在豆腐坊干完活,老板娘给了他五个铜板让他去买点吃的。
他舍不得花,打算攒着,路过街口的时候,却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不是梁地主家的少爷吗?”
“哪个梁地主?”
“半板坡那个梁有财啊!他儿子不是在县城念书吗?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跟家里闹翻了,被赶出来了。啧啧,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跟一个穷小子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图什么。”
七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挤进人群,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口,梁湛正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正跟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七簇认识,是镇上最大的粮油铺的赵老板,家里有好几间铺面,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梁湛的表情看起来很急切,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
赵老板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摇摇头,像是在拒绝什么。
然后七簇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梁湛忽然弯下腰,朝赵老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普通的鞠躬,而是那种近乎九十度的,卑微到尘埃里的鞠躬。
他就那样弯着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赵老板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一丝不耐烦,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茶馆。
梁湛直起身,站在原地,看着赵老板的背影消失在茶馆的门帘后面。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七簇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终于知道梁湛每天早出晚归是在干什么了。
他不是去上工,他是在求人。
他是在一家一家地敲门,一个一个地鞠躬,一遍一遍地恳求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求他们帮帮他。
而那些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愿意伸手。
七簇拨开人群,朝梁湛走过去。
梁湛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在这儿,豆腐坊今天下工早?”
七簇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和鼻尖,看着他棉袄袖口处磨破的线头,看着他眼底那片怎么都藏不住的疲惫。
“少爷,我们回家吧。”七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梁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过热闹的集市,穿过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街道,回到那间租来的小柴房里。
七簇生了火,把锅里剩下的半碗红薯粥热了热,端到梁湛面前。
梁湛坐在床板上,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没有动。
“少爷,先吃点东西。”
梁湛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七簇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七簇,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七簇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我今天去找赵老板了。”梁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是镇上最后一家我愿意去求的人。他也不肯帮忙。”
七簇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没关系,我们不求人了。我们自己攒钱,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梁湛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七簇,我想了很久。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七簇的手僵住了。
“冬天来了,越来越冷。我们没有厚棉被,没有足够的冬衣,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我无所谓,我什么苦都能吃,但我不能看着你跟着我一起受这种罪。”梁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所以我想……我想先回去。”
七簇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回哪儿?”
“回梁家。”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七簇的心脏。
他松开梁湛的手,退后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回梁家?”
“不是真的回去。”梁湛急忙解释,“我是说,假装回去,假装我认输了,假装我愿意娶方家小姐,等我爹放松警惕,等我拿到一些钱,我就——”
“不行。”七簇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七簇,你听我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七簇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回去意味着什么?你爹会把你关起来,会让你结婚,会让你这辈子都活在牢笼里!你以为你能拿到钱再跑出来?不可能的,你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梁湛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簇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回梁湛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少爷,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你要是回去了,我怎么办?”
梁湛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覆住七簇捧着他脸的手,声音沙哑,“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一个办法,让我们两个都能活下去。”
“我们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这叫活得好好的?”梁湛环顾了一圈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豆腐坊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呢?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给人鞠躬鞠得腰都直不起来,换来的全是白眼。这叫活得好好的?”
七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从来没有见过梁湛这个样子,那个骄傲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梁家少爷,现在被生活磨成了一个会蹲在破柴房里哭着说“我撑不下去了”的普通人。
七簇伸手,把梁湛拉进怀里,抱紧。
梁湛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在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七簇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正在被一点一点洇湿。
“少爷,你信我吗?”七簇在他耳边轻声说。
梁湛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再信我一次。”七簇说,“我们不走远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去做工,你也在镇上找个正经活计。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就算一辈子都攒不够去广州的盘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在破柴房里我也愿意。”
梁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七簇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是家。”
梁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跟你学的。”
梁湛笑了,笑着笑着又把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两个人身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那之后,梁湛没有再提回梁家的事。
他真的在镇上找了一份活,在码头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跑堂。
工钱不多,但管两顿饭,老板人也和气。
梁湛第一天干完活回来,手上烫出了一个水泡,但他毫不在意,还得意洋洋地跟七簇炫耀,“今天我学会怎么同时端六碗面了!”
七簇看着他手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心疼得不行,嘴上却笑着说,“少爷真厉害。”
“那当然。”梁湛昂起下巴,然后又泄了气,“就是老板说我算账太慢,让我多练练。”
“那我陪你练。”
于是每天晚上,两个人就着油灯,一个练算账,一个练写字。
梁湛教七簇认新的字,七簇帮梁湛练习心算。
有时候两个人会为了一个字怎么写争论半天,最后发现两个人都写错了,一起哈哈大笑。
日子依然很苦。
冬天越来越冷,柴房里冷得像冰窖,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吃的也是最简单的粗茶淡饭,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一点油星。
但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回去”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