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鹦鹉
听闻曹月容昏厥一事,老太太难得对她心生几分怜悯,打发人送了各类滋补药材过来。
楚成远退完朝,得了消息,回来却跟严氏大吵一架。
虽说他心里也清楚,就算他找上定国公,这事十有八九也没有松口的可能,但他就是不耐烦看到严氏自作主张找了老太太,背着他就把事情拍板了,而后也往醉玉轩去。
曹月容侧身卧在榻上,楚兰鸢在跟前伺候着。
眼见事情已无转圜余地,他便跟楚兰鸢说:“事已至此,好生安慰你姨娘,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事,徐家那门第,到底是我们高攀了……他们肯抬举你,应该高兴才是,横竖名和利都占了……就算嫁到别家去,日子未必就过得舒心。何况他们理亏,姿态放得低,聘礼也给得丰厚,整个京城也没几户能有如此排场了……”
楚兰鸢眼眶里噙着泪,忍住没有掉。在心里大骂楚成远偏心,若今日要给人冲喜的是长姐,这话父亲还说得出来吗?
二人谈话间,皆没留意,此刻脸冲着墙壁,一直闭目的曹月容,泪珠已顺着眼角静静滚了下来。
楚成远一走,曹月容便睁开眼,坐起来噼里啪啦掉了一阵眼泪,着实把楚兰鸢吓了一跳,以为她身子哪里不爽利,急得要找大夫,被曹月容拦住。
母女俩又抱头痛哭一番,方才敛声。
时至今日,曹月容终于知道自己嫁的男人有多窝囊,到头来不还是得靠自己!
她让楚兰鸢先回晚晴居,独自呆坐了一会儿,才草草趿着绣鞋下床,拿毛巾将泪痕擦净了,又走到妆镜前,咬牙从妆奁里头拿了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子,这还是当年楚成远抬举她入府时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她用力捏紧金簪,心头恨意翻涌。
徐家聘礼再丰厚又能如何?我不过区区侍妾,一分一毫都落不到我手里,让我的鸢姐儿去给人家冲喜,反倒叫严氏这个正头夫人坐收渔翁之利!
看向手里的金簪子,泪珠又簌簌落下,口中喃喃道:“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倒要委屈你了,待我日后熬出头,必重金将你赎回。”重新理鬓梳妆,打发柳如禀了严氏,说她要出门散散。
严氏因庶女要去给人冲喜,知曹月容此刻满心不畅快,胸中暗生十分快意,又要忙着操持两日后老太太的寿辰,也没空搭理曹月容,便没说什么,直接应允了。
曹月容一个人出了府门,马车轱辘笃笃作响,径直往当铺驶去。她跟当铺掌柜好说歹说,总算将当银从十八两添至二十两。
从当铺后门出去,她重新雇了辆马车,急吼吼往楚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行至外城崇和坊,酒肆商行沿街排布,风物喧闹。抬眼望去,路东大片巨宅鳞次栉比,连绵朱垣望不到头,规制气派竟比藩王府邸还要恢弘。
曹月容命马车歇在崇和坊偏僻巷口,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与车夫,低声道:“劳你在此候着,等我办完事回来,自有银两赏你。”言毕拢了拢衣襟,抬手虚虚抚过鬓边碎发,余光借势不着痕迹扫过街面两侧,快步走向那片巨宅,扣响门上的瑞兽铜环。
看门的婆子只将门推开一条窄缝,扒着门沿警惕地把曹月容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个遍,方才缓声问道:“娘子可有拜帖?”
曹月容心口猛地一沉,她一个妾室,哪里拿得出什么拜帖,顿时哑然半晌。
那婆子见状,心下了然,便冷着脸要关门,却被曹月容一把搭住门扇。
曹月容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婆子,满脸堆笑道:“劳嬷嬷通融通融,我是工部左侍郎楚大人的房里人,与府上的晴台姑娘有旧,烦请嬷嬷通传一声。”见那婆子面容松动,曹月容又紧着塞了一把银钱。
那婆子看曹月容锦衣华服,一副贵妾模样的打扮,当下信了几分,让曹月容候在门口,她去通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复又折返,将曹月容领进府中。
嬷嬷引着她往左侧依着太湖假山的廊庑走去,脚下的路顺着地势缓缓抬升,两侧花木枝桠交错,藏着几处楼阁,半隐半现。
步出廊庑,便见一池碧波上橫卧三拱汉白玉石桥,通体莹白温润,栏杆遍雕瑞兽纹样,气派堪比宫苑。
曹月容观望池边楼宇,入目皆是雕梁画栋,飞檐层层高翘,檐角缀着鎏金饰兽,目不暇接,只觉仿若身处皇家园林,暗叹其奢丽僭越,却也攥紧了袖中与当下景致相比,少得可怜的银钱。
那嬷嬷将她引到一处院子,便换了个打扮颇为体面的大丫鬟将她迎进堂屋,只听屋内一道娇脆的嗓音,慢声说:“姐姐过得可好啊。”
一扇绘仕女游春的紫檀木大屏风前,晴台正支着肘,懒懒卧在铺着织金妆花锦垫的美人榻上,身上是水红的软绫袄子,腰束软银丝带,体态袅娜。
身侧另有一名大丫鬟,手托描金小碟,挑了一颗朱红的樱桃,小心翼翼递到她唇前伺候。
曹月容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一礼,晴台却仿佛没看到,只蹙眉吐出口中的樱桃,嫌弃道:“一股子酸气,撤了去。”这才不紧不慢地爬起来,声音幽幽淡淡,“姐姐如今也是三品大员的妾室了,我这般无名无分之人,哪里敢受姐姐的礼。”
曹月容神色讪讪地绞着手:“妹妹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家老爷那点官衔儿哪比得上妹妹干爹体面……我今日厚脸登门,实则是想托妹妹,问杨厂公求点宫里的东西……”将楚兰鸢要嫁给徐家公子冲喜一事说了个大概。
“真真可怜见的。”晴台听得极是称意,面上却作惋惜之状,“只是可不巧,干爹不在呢。”
曹月容便切切追问:“那何时才有在?”
晴台瞥了她一眼。
当初二人一道没入教坊司,楚老爷子圣眷正浓,她便先看上了颇有背景又生得俊朗的楚成远,却不想被曹月容捷足先登,叫楚成远脱籍成妾。
晴台淡淡一笑,话里带着深意:“姐姐也知晓,干爹素来不差银两用度的,想要托他办成事,光凭几句口舌可不成,总得拿出些实在的东西做酬谢,方才有用呢。”
曹月容听了却浑身僵得像根木头。
晴台这回不看她了,心下冷哼,又懒懒卧回美人榻:“姐姐若是考虑好,明儿个再来吧……”叫了身旁丫鬟的名儿,“宛心,送客吧。”
待曹月容出了门,绘仕女游春的紫檀木大屏风后才转出一个四五十岁,素面白净的男子。
只见他一身玄色暗纹曳撒,头戴儒巾,腰间松松系一根黑丝软绦,坠着一块雕祥云纹样的象牙牌,上头明晃晃刻着东厂兼司礼监全衔,侧边镌忠字编号。此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杨盛全。
晴台瞧见他出来,眼波一横,轻哼一声,语气带几分醋味:“这回干爹可满意了?”
杨盛全闻言缓步上前,俯身去亲她小嘴,又凑到她耳边,嗓音是阉人惯有的阴柔,戏谑道:“那樱桃果真一股子酸味。”屋内的丫鬟早已见怪不怪,自觉撩帘退下。
晴台拿手去堵他的嘴,又酸了几句:“府里那几个还不够,又想着添人,只怕往后我真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杨盛全哄她说不可能。心下却想,论容貌,曹月容虽谈不上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