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4
黄昏渐深,飞鸟的影子掠过天际。
那轮盛大的落日正缓缓西沉——它分明已经在退场,却偏要倾尽最后的余力将光一寸一寸铺开,好似在以不舍地目光凝望着远去的恋人,那目光不再炽热,不再锋锐,甚至可以说有些温柔,却依旧能将天空浸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只留残云作为烧透的余烬。
7月30日的傍晚,樱小路泪与幼驯染及他们的同期五人约好在河堤附近见面。此时的他正独自一人站在街市的入口,等待着幼驯染们的到来。
距离预计于晚上的19点30分开始的烟火大会还剩最后两个小时,早在数小时前就已经出摊的小摊贩们率先为街市带来了祭典的氛围,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成双成对的情侣,嬉笑打闹着的学生,一组一组的从银发青年的身前经过。
樱小路今天是穿了浴衣过来的,自从萩原说要在今天的烟火大会上留下美好回忆后,他就提前准备好了要穿的衣服。
与他眼眸颜色相称的藤鼠色浴衣没有花纹,显得素净又端庄,收紧的绛紫色腰带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肢,衣袖随着动作下滑,从袖口处露出一截珍藏于其中白皙的手腕,轻轻挽了挽未被发绳束好的碎发。
期间不是没有人产生向他搭话的念头,却总在鼓起勇气上前的瞬间又再度犹豫了。
不论是细边眼镜后五月雨色的眸子,雪白昳丽的面容,还是薄唇下方那颗小痣,都为其蒙上了一层哀愁而神秘的轻纱。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好像独自开辟了一方天地,黄昏模糊了此间与彼间的界限,领域内的存在遗世而独立,直到,有人将其从缥缈的幻梦中唤醒。
“喂——saku——”
银发青年青紫色的眼眸一亮,循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熟悉的五人组在不远处朝他挥着手,走在最前面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推推搡搡的,走到近处时又停止了争辩,诡异地沉默了下来,甚至神情都有些呆呆的。
视线变得集中起来,感受到了所有人都在打量着自己的樱小路在看到众人的那一刻却呆住了。
警校生们几乎都是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无一不是轻便而舒适的打扮,只有穿着浴衣的自己格格不入。
所以,大家只是普通的出来玩吗?是我会错意了,把萩原今天的邀约看得太正式了?
瞬间的失望后是密密麻麻如针刺般的羞耻,他人的视线变得灼热起来,心中的后悔情绪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真的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樱小路君,今天穿了浴衣来啊。”
清亮柔和的嗓音打破了令樱小路泪窒息的氛围,诸伏景光弯了弯那双上挑的靛蓝色猫眼,由衷地说,“这身浴衣真的很适合你呢,本来我和Zero也准备穿浴衣过来的,只是以前的浴衣没有带来警校,又实在没挑到合适的……”
樱小路愣了一瞬,完全没想到诸伏会先开口,忍不住低垂下了眼睛,尝试规避他的目光,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想着大家可能会穿,所以才穿出来的,结果就只有我这么显眼,这太奇怪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一点也不奇怪!”
萩原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忙道,“穿浴衣的小路真的超级可爱!小阵平也这么觉得,对吧?”
“干、干嘛忽然叫我啊?”
被他点名的松田就像是课堂中睡觉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他今天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副墨镜,装模作样地架在鼻梁上,倒是也正好藏住了难得慌乱的眼神。
察觉樱小路的视线,松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通红的耳尖在卷曲的发丝间一闪而过,他轻咳一声,“是还不错……就是有点太孔雀开屏了,今天明明不是联谊吧……”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樱小路完全没能听清他后面的话,不然肯定免不了恼羞成怒的吵作一团。
伊达航经过这些日子与樱小路的相处,早已了解到对方腼腆内向的个性,也出言安慰,“放心好了樱小路君,我们这些高个子本来就很惹眼,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你看的。”
松田点头赞同,“对啊,我们还有位金发大老师呢!怎么想zero都能帮你分担一部分视线吧?”
萩原嗤笑起来,“小阵平你怎么好意思说小降谷的啊?”
诸伏露出豆豆眼,“的确……”
“哈哈,我感觉还是大晚上戴墨镜的人更显眼。”被松田点了名的金发大老师·降谷零露出半月眼,他扯了扯嘴角吐槽道,“说到底,你这个打扮得像黑丨帮的家伙到底为什么自我感觉这么良好啊……”
樱小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终于放松下来,“我也赞成,反正大家一定会先看最可疑的家伙吧?”
这下换成松田炸毛了,“你们懂什么,这明明就很帅吧?!”
天边的太阳彻底落下,一行人笑闹着走入夜市中。
被琥珀色糖衣包裹的酸甜苹果糖,剔透的水饴糖拉出细细的糖丝,章鱼烧和炒面在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烤鱿鱼泛着微微焦香,充满了夏日和祭典风味的小吃数不胜数。
吃饱喝足后,降谷零和伊达航看到打靶的摊位后便停下了脚步,二人说着把之前逮捕术课上的仇报回来,开始互不相让的比试起来。松田和萩原就在一边凑热闹,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下二人的枪法。
樱小路本还打算用带来的相机给大家拍些照片,还没拍几张,手里的相机就被诸伏景光拿走了。
“樱小路君难得穿上这么好看的浴衣,今天就不要待在幕后了,多和大家拍些照片吧。”
诸伏说完这句话后,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将他推到了幼驯染们的身边。
萩原拉着他的手蹲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孩子气地向着松田宣战,“好——!小路,我们来捞金鱼吧!一起打败小阵平!”
而松田挑了挑眉,用捞金鱼的纸网摆出乒乓球的起手式,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哦,胆子还挺大嘛,做得到的话就来试试看啊?看我不给你们通通打败!”
结果就是被12:5大败而归,输给了幼驯染们一人一个蜜瓜包。
快乐的时间逐渐流逝,今日的重头戏也即将开幕。烟火大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往河堤走的人开始变多了,人流逐渐汇集在一起,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很快变得拥挤起来。
樱小路跟着同伴们一同往河堤的方向走去,走在前方的松田高声朝他喊着。
“喂!saku,不要走丢了哦!”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从那含笑的语句中还是能判断出,对方又在借那年夏日祭的事调侃自己。
樱小路深吸一口气,把脚底下的木屐踏得嗒嗒作响,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地回复他,“才·不·会·走·丢!”
话是这么说,人潮的涌动却让他已经感到前进的吃力,如果不是身材高挑的萩原仿佛路标似的在他前面开着路,以樱小路的身体素质,外加穿着不便的木屐,恐怕还真有可能和众人走散。
可渐渐的,走在他身边的行人们也发现了如此便利的位置,纷纷向着樱小路这边挤过来。
察觉到自己与走在前方的幼驯染越来越远,樱小路加快了脚步,下意识想要呼唤萩原的名字。
忽然,他感到脚背上一痛,顿时抽了口冷气。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位留着及肩长发,还是学生打扮的年轻女性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向前时没站稳,往樱小路的方向趔趄了几步,发现自己不小心踩到别人之后脸上都露出了天塌下来的表情,如果不是这里实在过于拥挤,恐怕她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土下座也说不定。
樱小路忍着痛,还是微笑向她摆摆手,“没关系,这里人太多了,要小心一点啊。”
对方又连连做出几个道歉的手势,直到樱小路郑重表示自己真的没事后才离开。
解决了突发事件,心中焦急地想要跟上萩原的步伐,然而,再度看向前方的樱小路也在此时愣住了。
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大脑都空白了一瞬。前方再也没有萩原研二的身影,行人们从他身侧分流又合拢,如同岩上碎流又再次汇聚,自发地补上了前方的空缺,将道路填满。
樱小路垂眸注视着自己泛着青紫的脚,明明刚刚还觉得无所谓的,现在却觉得被踩到的地方疼痛万分,已经无法再迈出脚步。
樱小路泪并不是完美主义者,他只是希望保护自己内里的外壳足够坚硬,所以才一直努力着。可好像总是这样,越是努力想要去做的事,就越是事与愿违。
明明只是不希望松田阵平做危险的事,结果却总在和他吵架。
明明只是希望萩原研二能够不去做拆弹警察,却要听到他说自己和松田是多么密不可分。
明明下定决心要维护和幼驯染们的关系,更多的建立联系,却莫名其妙被那五人之间的羁绊所吸引,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多余。
为了能够融入他们而一直在说谎的樱小路泪根本就不想成为幼驯染们人生中的幕后角色,可是又害怕自己的争取会将幼驯染们推得更远,所以只能拿着相机出来,贪婪地从屏幕的后方注视着他们鲜少在自己面前展露的模样,同时内心又痛苦着。
命运因独一无二才能够闪耀,三个人明明做不到,可为什么五个人就可以呢?
人流依旧在向前走着,没有人因为银发青年的忽然驻足停下脚步,祭典的热闹氛围也丝毫没有因他心情的低落而消散分毫。
嘴唇因抿紧而微微发白,樱小路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压下眼底的热意。
浴衣也好,木屐也好,早知道就不穿了。
“小路!”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穿过人群,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行人的声音,小摊小贩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世界霎时间寂静无声。
半长发的青年呼吸微喘,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太好了,还好没走散。”
他很快将呼吸平复,朝着樱小路微笑起来,温声说,“穿着木屐走路很辛苦吧,我来牵着你走,好吗?”
稍显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从手腕的皮肤上传递而来,樱小路也被这份热度烫得红了眼睛。
萩原似乎愣了一瞬,语气顿时变得干涩起来,“小路,怎么了?”
他伸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自下而上地轻轻抹去银发青年眼角的泪珠。
凭借着出色的洞察力,萩原已经注意到了樱小路脚背上的伤痕,语气和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又哭了呢小路,脚很痛吗?”
“啊不是,这个只是……不要紧的,只是被别人踩了一下……”
樱小路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情绪上头,居然在萩原面前流眼泪了,慌乱地擦了擦眼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眼镜成了阻碍,被他的手顶起来些许,又再度回到鼻梁上。
萩原研二体贴的没有追问他流泪的事,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脚,“不光是脚背,脚趾都被绑带磨红了啊,小路先不要走了,我带你去旁边检查一下。”
“啊、等一下!”
樱小路怔愣片刻,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萩原横抱起来,双脚离开地面失去了重心的掌控权,他下意识紧绷着抱紧幼驯染的脖子保持着平衡。
周边的视线再次集中,保持着这样难堪姿势的樱小路脸顿时就红了,他不禁挣扎起来,小声和萩原咬着耳朵,“我真的没事,快点放我下来!”
萩原自有办法对付他,弯起眼睛安抚道,“小路别乱动啦,万一踢到别人可就不好了哦!”
听到他的话,樱小路立刻老实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着腿,生怕碰到无辜的路人,直到被萩原抱到了一旁的长椅边坐下,重新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半长发的青年弯折长腿半跪在长椅前,替樱小路褪下木屐后,小心地捧住他受伤的脚,让其轻轻踩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青紫的伤痕在白皙的脚背上分外骇人,由于不习惯穿木屐,脚趾被绑带磨出的红痕也隐隐有破皮的趋势,萩原心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伤口,果然听到樱小路发出了吃痛的轻轻嘶声。
萩原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脚上移开,认真专注的程度像是在写观察作业,“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如果接着走下去,恐怕脚趾会被磨破的。”
樱小路微微蜷了蜷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