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恶果(下)
离校后的第三年,汤姆在一次晚餐上提起了赫普兹巴·史密斯。
Vianca正将一封信折回原样。
听见那个名字,她抬起头。
“你见过她?”
“店里的客人。”汤姆说,“她说,您常去看她的收藏。”
“曾经常去。近几年少些了。”
窗外刚下过雨,园丁在收起撑住蔷薇的木架。
她把信放好,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她大概还说,我不肯承认她那面镜子的年代。”
“她认为您过于谨慎。”
这句话转述得十分体面。Vianca却听出了老朋友原本会用的口气。
赫普兹巴没有多少耐心听人反对她,尤其不爱听别人质疑她付过高价的东西。
年轻时,她曾把一枚据说属于中世纪女巫的胸针拿给Vianca看。
背面的焊口没有磨平,托座却故意做旧了。
Vianca将胸针翻过来指给她看,她便把手帕盖在上面,气了整整一个下午。
隔了两周,来信又到了。
这一次,她请Vianca来喝茶。信里没有提胸针,只说先前那个古董商实在不值得信任。此后许多年,她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赫普兹巴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看见别人羡慕。
她待客慷慨,桌上的甜食总要超过人数。
对郝琪却常常刻薄,嫌它慢,嫌它忘事,直到Vianca说自己愿意等一等,她才不情愿地住口。
她谈自己家世时神采飞扬,谈起旁人的家世,也未必宽厚。
Vianca没有因为她是朋友,便赞同那些话。有时一顿茶喝到后来,两个人各自望着窗外,谁也不肯先开口。但下一回,她仍会去。
有一年冬天,Vianca从远方回来,病后很久不愿见人。
赫普兹巴没有追问信里未写清的缘由,带来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银盒。
盒子很名贵,里面装的却是烤得有些焦的杏仁饼。
“别这样看我。”老太太坐进扶手椅,喘匀了气,“不是我烤的。我只告诉郝琪,你不吃爱太甜。”
Vianca尝了一块。
确实没那么甜,只是硬了些。
赫普兹巴等她吃完,才肯把另一件包裹打开,说自己新得了一套瓷器,姑且允许她挑剔半个钟头。
那天她坐了很久,离开时,茶壶已经添过三次水。
Vianca记得这些。
也记得她生气的样子、抹得太浓的胭脂,以及每次说“只让你一个人看”时,那种不能完全当真的郑重。
因此汤姆问,能不能替他向史密斯夫人说几句好话时,她没有立刻答应。
“哪一种好话?”
他切开盘中的食物,停了一下。
“她有些东西,博克先生一直希望买下来。”
“她若不愿卖,你应当已经听见了。”
“商谈总要花时间。”
“当然。”Vianca看着他,“但我去喝茶,不是替博克估价。你也不能把我认识她,当作她应该信任一笔买卖的理由。”
汤姆把刀放下。
“您认为我会骗她?”
她没有用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让谈话过去。
“我希望你知道,哪些事不能借我的名字去做。”
他望着她,脸上没有不快。
“我会记住。”
几个星期以后,Vianca去赴茶约,恰好在门厅碰见他。
汤姆带了花。
花束小得恰到好处,既能使女主人高兴,又不至于显得店里的年轻雇员挥霍。
赫普兹巴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笑得连耳坠都轻轻晃起来。
“你从没告诉我,这就是你养大的那个孩子。”
“他刚才才告诉您?”Vianca问。
“上回就说了。可你这些年总把话说得那么少,我哪里知道他已经这样出色。”
汤姆替她们让开门。
经过Vianca身边时,他低声解释,女主人问到了戒指上的纹章,他不能否认。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枚印戒戴得很稳。
郝琪捧着托盘经过,杯碟碰出细小的响声。
汤姆伸手稳了一下,向它道谢。
那动作做得自然,赫普兹巴便又夸了他一句。
Vianca最终没有在门厅继续追问。
下午的茶比往常热闹。
汤姆能接住赫普兹巴每一句关于收藏的话,既不催她,也不显得自己已经听过。
她兴致很好,几次说起楼上还有更值得看的东西,随后又把话收回去,仿佛保守秘密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你们都别急。改天。”
Vianca并没有要看。
汤姆微微一笑,说当然应当由她决定。
离开时,赫普兹巴将一只旧杯托交给Vianca,请她找法国的修复师看看。
杯托的外沿有一道裂口,恰好穿过细小的蓝花。她舍不得扔,又不放心让本地店铺碰它。
“修不好也要还我。”
“会的。”
那是Vianca最后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法国。
渡鸦把一封仓促写成的简短信件送到窗边,脚上的细绳被雨水浸透,她解了两次才解开。
赫普兹巴死了。
据说是可可里的毒。
郝琪承认自己把不该放的东西当成了糖。
Vianca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桌上包好的杯托等着寄回去,修复师特意留下一张说明,告诉主人今后不能再用过热的水清洗。她没有把包裹拆开。
等她赶回英国,史密斯家的客厅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问钥匙,有人问清单,还有人坚持自己早在多年前就被答应过一件银器。她站在门边,认不出他们中的大半。
赫普兹巴爱炫耀的那些东西,第一次使这间屋子显得寒酸。
她去看了郝琪。
小精灵缩在椅子里,双脚够不到地。
有人已经把经过问过许多遍,它一见Vianca,便又开始说糖,说可可,说自己的眼睛不好了。
说到最后,却只剩一句:“主人不能再喝了。”
Vianca蹲下来,没有让它把那一串话重说。
“那天还有谁来过?”
郝琪张着嘴,想了很久。
它记得里德尔先生的花,记得取过盒子,却分不清她问的是哪一天。
问得越细,它越害怕,手指死死揪住身上旧衣服的边。
记忆有混乱,并不足以证明混乱从何而来。
Vianca没有对它施咒。她请来调查的人暂缓结论,另找能检查记忆损伤的巫师,并留下自己的住址。
随后,她去了博金博克。
汤姆刚辞职。
博克对此很不高兴。Vianca听他说完,把日期记下来,没有在柜台前争辩。
她离开时,橱窗里的银器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当天晚上,汤姆回了庄园。
他带着行李,只说准备远行。外套上沾着一点雨,进门以后,仍习惯性地把它挂在原来的位置。Vianca坐在小起居室里。
“坐吧。”她说。
他看见桌上的包裹,目光停了一瞬。
“法国带回来的?”
“赫普兹巴的杯托。”
汤姆没有坐。
她抬头看他。
灯光将他眉骨下的一点阴影照得很清楚。还是那张她熟悉的脸,平静、英俊,等待着她把问题说出来。
“我去看过她了。”
“我听说了。很遗憾。”
“也看过郝琪。”
他的手指从袖口上移开。
“它年纪很大。”
“我问的是这件事,汤姆。不是它的年纪。”
壁炉里一截木头烧断了。那声轻响过去以后,他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您已经决定相信谁了?”
“我还没有听见你的回答。”
他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包裹。
“她有些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Vianca没有动。
“所以?”
“她只知道它们值多少钱。”
那句话里的轻蔑,使她想起他十六岁时怎样谈起另一座宅子里的人。
她不愿凭这个就下结论,仍问了一次。
“是你在可可里放了毒?”
汤姆的嘴角微微收紧。
“是。”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郝琪的记忆,也是你动的?”
他停了一下,点头。
Vianca将手放在桌面。指尖碰到了包裹的绳结,她把手移开,过了片刻才说:“我会告诉调查的人。”
汤姆抬起眼。
“您还不知道完整的经过。”
“那就说完整。”
他没有开口。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却问:“您准备让他们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从前的事,也查您?”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正因如此,她听清了其中的意思。
“需要查到哪里,就查到哪里。”
“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
“我把事情告诉您的时候,您说过什么,您还记得吗?”
Vianca望着他。她当然记得。那晚她问了许多问题,却仍把他留在家里,替他的下一顿早餐留了位置。
她曾以为问过、听过、承认自己失职,就已经做了很难的事。
那时,没有一封信是寄给那些受害者的。
“记得。”她说,“所以你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汤姆没有否认。她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背上一道很细的划痕,是下午拆封文件时留下的。
那时她还在找一份有可能证明他没有做过这件事的记录。
“我从前错了。”
他向后靠了些,表情沉没在在壁炉的阴影下。
“所以现在,是因为她是您的朋友?”
Vianca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她死了,我才终于意识到不能再把别人的死放得那么远。”
她说得很慢。
“这确实不会使我从前的沉默变得好一些。”
汤姆盯着她。
他原本可以指出她的偏袒,可以提醒她盖勒特,也可以把话带回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有替自己辩护,那些准备好的话便失去了最方便的落点。
他换了一种语气。
“我没有伤害您。”
Vianca抬起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听你说话。”
“她愿意听我,与您无关。”
“你让她认出了这枚戒指。”
他的右手停在扶手上。
“那本来就是我的。”
“是我给你的。”她说,“她看见它,以为至少有些事不必再提防。”
她并不能知道那占了多少份量。
赫普兹巴确实喜欢年轻人的殷勤,也喜欢有人认真听她说话。
但那天下午,听见“你养大的孩子”时,Vianca没有把话接下去。
她自己也在那份信任里。
门外传来脚步。
她叫来管家,请他通知调查者到庄园来。
汤姆没有阻止。
他等门关好,才说:“您要为一个死人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Vianca望了他很久。
“不是她要求的。”
他的下颌绷紧。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他们一个解释。您只要证明,那天晚上我在这里。”
“你不在。”
“没人会质疑您的话。”
那句话使她终于明白,他回来所期待的,并不是一场母子之间艰难的谈话。
他认为她有办法,而有办法,就应该替他用。
“郝琪怎么办?”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它已经承认了。”
Vianca手里的绳结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又握住了它。
松开的包装纸露出杯托的一角,蓝色的小花已经接好了,裂缝仍留着极淡的一线。
“戒指给我。”
汤姆没有动。
“您说过,这个家——”
“我说过你可以回来。但我没有答应,让别人替你受罚。”
他缓缓站起来。
“您曾经做过。”
“所以我现在也会把那些事说清楚。”
她没有伸手去抢,只将手掌摊开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他褪下戒指,把它放到杯托旁边。
金属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Vianca收起它,请他放下魔杖,留在这里等。
她走向书桌,想先把自己能够作证的部分写下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母亲。”
她停住了。
那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出现过。
她仍然记得一个小男孩第一次不熟练地叫她时,怎样不肯抬头。
此刻她转过身,看见的却是一个始终没有问过郝琪会被怎样处置的成年人。
“您真的打算看着他们把我带走?”
“我会在场。你做过的事,不能由我替你否认。”
“那您就不要说自己是我的母亲。”
他说完,没有移开目光。
他太熟悉她对自己的亏欠,也太清楚那句话会让她想起什么。
Vianca站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