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娘子,别怕
夜色沉沉落檐,山村灯火次第熄灭,四下浸着雨后的湿凉,已是夜深人静、本该安睡的时辰。
陋舍内一盏油灯将熄未熄。
萧昱自傍晚饮下李如意软声劝服的汤药后,神思便始终沉滞恍惚。此时,阵阵撕裂般的头痛骤起,来得又急又猛。
他脸色苍白无血色,额头沁出层层冷汗,难以隐忍的痛感令他头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夫君……”李如意端来洗漱水盆,却见萧昱侧躺草榻上,浑身在剧烈发抖。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她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近。
李如意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
撑着端坐的萧昱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开。
力道大得骇人,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土墙,疼得“嘶”了一声。
“阿玉,你到底怎么了?"她慌了神,又扑过去想扶他。
他此刻疼痛到极致,仿佛有万千钢针穿刺脑海,零碎的画面,闪逝不停,辨不完整,交错浮现眼帘。
烽烟蔽日,万军列阵的画面一闪而过,随即是金銮殿上朗朗圣音:
“匈虏战乱已定,边塞晏然,实赖良将之功。宁王萧昱忠勇兼资,镇御南疆,绥靖边陲,黎庶安堵。其韬略之宏,勋绩之著,朕心甚慰。兹特加封为镇南大将军,总领南疆诸路军务,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麾下将士各依功次擢赏,以彰殊勋。钦此。”
“阿玉,夫君,你别吓我啊!”李如意心头猛地一沉,暗自忐忑不已:难道那秘药的副作用竟如此剧烈?
她越想越怕,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一时算计,反倒酿成大祸。
萧昱分不清那些画面是真的残存记忆,还是药乱心神生出的幻象,仿佛窥见半生峥嵘,转头依旧迷雾重重,半醒半昧,混沌难辨。
不过片刻,萧昱身体抽搐,紧绷的身躯豁然松弛,脑子抵不过那蚀骨之痛,眼前一黑脱力晕厥过去。
“萧昱!”李如意花容失色,忙伸手探他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拍他的脸,叫他名字,他毫无反应。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完了,那药把他喝死了!
“喂,你可别死啊……”李如意吓哭了眼,卯足了全身的劲儿把他背上肩。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瘦归瘦,骨头架子沉得压得她膝盖一软,险些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她咬着牙撑住了,磕磕绊绊地把他背到院子里那架破旧的木推车上,将他放平躺好。
李如意慌慌张张扯了条薄被盖住他,推着小木车匆匆赶往村头。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全村早已沉入酣眠,唯有虫鸣簌簌、夜风萧萧。
村大夫院门紧闭,漆黑一片。
李如意心急如焚,抬手不停拍打木门,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大夫,刘大夫,救命啊!”
半晌,传来刘大夫困倦又不耐的呵斥声,拖沓着衣衫开门,满脸惺忪倦色,脸上是被扰清梦的愠怒。
“大晚上的,一直鬼叫,你作甚呢?”刘大夫不耐烦地开了门。
李如意无暇顾及他的态度,连忙摸出碎银递上:“刘大夫,快救救我夫君!不知怎的,突然就不省人事了,气息也很弱!”
碎银入手,刘大夫面色稍缓,让李如意用小推车把人推进屋内细看。
刘大夫点了灯,俯身搭脉、翻看气色,细细诊查良久。
李如意早急红了脸:“刘大夫,他怎么样了?”
刘大夫无奈摇头叹气:“脉象紊乱诡谲,气脉逆乱无根。老夫医术浅薄,治不了这疑难怪病,你莫要耽搁,速速送往镇上、县里寻名医诊治,晚了恐生变数!”
一语落地,李如意如遭冰水浇头,浑身冰凉。
她脸上挂着泪痕,怔怔看着推车上昏迷不醒的萧昱,这回不会真害死他了吧!
“李娘子,你赶紧另寻救人执法。”李大夫催促,“别耽误了。”
李如意想起那夜那人跟她说过“萧昱若是出村,她便以命抵之”,那人究竟给了什么药,以至于她弄巧成拙。
这时哪儿还管的上那人的威胁,萧昱看着半死不活……随时可能咽气啊,那药是她亲手下的,也是她亲手端给他的。
李如意不敢再迟疑,咬牙定心,连夜推着木车,毅然踏出了村口。
此时月挂中天,清辉遍洒山林,溶溶月色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碎作漫天银霜,铺满蜿蜒的林间小径。
她拉着推车,用绳子绑在腰间,在林子里疲惫得满头大汗,好沉好累啊。
“萧昱啊萧昱,我已尽力救你了,你要是真挺不过去……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我,去找那个跟你长得相似的人报仇。”李如意心里暗想着,“那人估计是你亲戚兄弟什么的,跟你有仇,是他要害你!”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系在木车上的那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夜露凝在草叶上,沾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远处有夜鹰咕咕地叫着,声音凄厉,听得人后脊发凉。
“好沉,还要那么远,推不动了!”她咬着牙推车往前走,不敢停。
就在她堪堪穿过林子中央那片开阔地时,头顶的树梢忽然"哗"地一声响。四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掠下来,落地无声,煞气撕裂林间夜色。
四个黑衣人,黑巾蒙面,身形各异。为首的两个身形精瘦矫健,目光狠厉,手里握着寒光凛凛的短刃。
另外两个则站得松散些,一个胖子,一个高个,抱臂持剑站在外围。
"姑娘,深夜赶路,危险啊。"为首那瘦高黑衣人阴恻恻开口。
李如意停下步子,怕得痛哭流涕,将木车往身后挡了挡,攥紧了袖中那柄短匕,强装镇定:"你们……是什么人?"
"取你命的人。"那瘦高黑衣人已经欺身而上,短刃划破夜风直取她咽喉。
李如意侧身一避,袖中匕首横挡,两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她手腕被震得发麻,连退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汉饶命啊!好汉要是要钱,我有钱,都给你们!”李如意急得满头大汗淋漓,这一个功夫都在她之上,她哪里打得过四个!
另一人毫不留情从侧面攻来,招式凌厉狠绝,招招朝她要害招呼,李如意咬着牙拆了七八招,已经左支右绌。
出手的两人是李天、李地兄弟,二人是心性狠戾嗜血的无情杀手。
而余下在一旁看热闹的是张龙、赵虎两结拜兄弟,二人看似黑衣肃杀,实则时不时偷偷交换眼神,悄悄蛐蛐低语。
“那姓李的两兄弟真够狠,打个弱女子还两个一起上,没必要啊。”赵虎挑眉小声嘀咕。
“就是,我俩也是奉命行事,凑个数就行。”张龙微微颔首附和,“这可惜这花容月貌的小女子,出村就要死啊。”
赵虎挤眉:“宁王还在那儿躺着呢,是睡了还是晕了?”
张龙弄眼:“等会过去看看。”
林间杀机骤起,寒刃破空作响。李如意虽拼尽全力周旋抵挡,可在那两名顶尖杀手面前不堪一击,肩头、小臂接连被刀锋划伤,血痕浸染衣衫,剧痛钻心刺骨。
李如意且战且退,渐渐退到了木车旁。那两黑衣人攻势愈发凌厉,她被一脚踹飞,连握匕的手都在抖。
“真要死在这儿了?”李如意往后退了又退,摸到萧昱的腿,摇了摇,“夫君,你要还活着,就救救我啊!”
寒刀再度劈来,锋芒锁死她周身所有退路,眼看便要取她性命,生死悬于一线。
木车上那个昏死过去的人动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精准地抓了那柄短刃的刃身。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刃尖滴落,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萧昱面上血色全无,握着刃身的手腕一转一拧,那柄短刃便脱了李天的手,铮地一声钉入两丈外的树干,入木三分。
李天李地同时后退半步,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忌惮。
"宁——"李天脱口一个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只杀这个女人,与你无关。"
萧昱没有答话,他从木车上翻身下来,落地时那条伤腿一颤,又很快站住了。
“夫君!”李如意喜极而泣,冲上去抱住了萧昱,鼻涕眼泪抹在他衣衫上,“你没事儿,太好了!”
月色穿过树梢落在萧昱苍白的脸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清冷孤寂,如天人临凡。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护住,从她手上取过匕首。
李天李地再次攻了上来,萧昱身形敏捷抵挡,腿伤拖累了他的速度,可他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去路,将李如意牢牢护在身后。
“夫君你小心啊,他们出手好狠!”李如意嚷嚷。
萧昱像一柄出鞘的霜剑凌厉凶狠,即便拖着一条伤腿,他依旧将两个绝顶高手逼得节节后退。
可她也看出来了,他在勉强,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苍白的脸色更白一分,气息越来越急促。
李天李地越打越急,招式愈发狠辣,渐渐不再顾忌伤不伤他。
“张龙赵虎!你俩混蛋还不动手?!"李天急得破口大骂。
蒙面的张龙、赵虎对视一眼
“喂,别叫名字啊,让他听到了!”
“就是,他以后要是翻旧账,谁也别想活!”
那外围的胖子和高个出手了。
一个从左侧包抄,一个从右侧掠来,两人一左一右朝李如意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