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陛下不愿？”
“愿意。”秦朔失声。
她的眼神那样澄澈平静，如一面冰镜，安静映着他的模样。几分狼狈的模样。
他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是这般看着彼此。
她望着他的眼神，也从未如此刻般，无一丝杂念。
从前，或爱或恨，或欣喜或痛楚，这双眼总像会说话般，饱含着浓烈动人的情愫。
他却久违地，感受到几分安稳。
至痛之后，他似乎终于有几分明白，自己于她一生所求，究竟是什么。
“好。”
他握紧她的手，贪恋着微凉柔软的温度，“明日回宫，待商议妥帖，我们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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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金屋殿的一片焦土化作盎然春意，不高不矮的土坡之上种满了山野间常见的花，生机勃勃。
不远处的蜿蜒小路上，还有冬日遗留的皑皑雪堆。
“阿娘快看，这是阿娘，还有我！”
再行几步，秦泰安兴高采烈跑过来，小炮弹一样撞进阿娘怀里。
司檀缨抱住他，牵好他的手。
转过眼前的这条路，是一座凉亭，无牌无匾，装潢亦不似宫中精致。
凉亭一侧挂着一幅画，画上正是此情此景。
像是作画之人早便知晓她会带着安安来，走在花海中，看到这幅画。
刚回宫不过两三日，如这样的小事已不下五六回。
安安每回都很兴奋，孩子这样开心，她便也由着了。
边关二兄的事一直悬在心头，安安聪慧晓事，有些新鲜事能分散注意力也好。
人在世上从不是孤岛。无论承认与否，安安的存在本身，便是一抹最与众不同的色彩。增加了她生命的重量，添了许多无私的期许。
她盼着他开心快活，这份期盼似浊世里的一隅净土，肆意张扬。
而秦朔这个人，太过聪明。
司檀缨侧身，回眸。
拍拍孩子的肩，示意路的另一头。
小大人秦泰安心领神会，背起手，有模有样地走过去。
在三步远的地方立住。
小小的人儿身姿格外挺拔，比他父皇还有模有样。
秦泰安觉得这样的时候，一定要和父皇保持距离。
御医说了，看书低头不能太久，那同样的，看人抬头也不能太久。
尤其是很高很高的人。
司檀缨遥遥看着他们父子二人。
安安自知事起便极有主意，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会将乳媪支使得团团转，万事自己不想明白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动。
此次出京前往边关，路途遥远，安安知晓后，那十万个为什么连她也有些招架不住，便推给了某位始作俑者。
他新做了龙袍。不再是威严肃穆的墨金色，而是接近素裳的冰青，浅色的金线绘作暗纹盘龙绕身，恍生几分圣洁之意。
看着看着，司檀缨挪开目光。
脑海中，数不尽的画面交织。
她也曾为他备过衣裳，那时他惯会装可怜，日常用的东西便没有她没送给过他的。
她知道他喜欢深色，但她就爱看他穿浅色，他还吃莫名其妙的醋，酸溜溜问是不是看旁人这么穿过。
冰青、窃蓝、月白……
落在心上，如阳光下冰山投下的些许暗影，天边浅浅落下的一盈月辉，更若春日倒映着天色的粼粼水波……
是拙慕之时于世间最美好不过的想象。
没过多久，秦泰安又哒哒哒跑过来，拉阿娘的手。
回去的路上，秦泰安说父皇的话说了一路，最后大度地表示小男子汉最要懂得给大人自由，便先不陪阿娘了。
司檀缨应下，心中笑，这哪是什么要给她自由呢，分明不想大人在身边，想自个儿顽些什么，这个小人精儿。
到了廊下，司檀缨脚步顿住，回头。
身后只余一条空荡荡的路，能瞧见的，只有远处几个行路的宫人。
素问扶着娘子入殿，“这两日朝堂就边关一事争论不休，连圣上说话都没有从前好使，连着好几日，都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还会召朝臣入宫。”
司檀缨：“这一回隐在水面下的人，应算是都冒出头了。”
先帝时期连年征战，好容易江山稳固些，又亟需休养生息。幸而朝中许多乱象亦在萌芽之中，还未酿成祸患。
可蛀虫敛财，几年便可成气候，更别提而今已过十年。
秦朔登基伊始将明面上的尽都收拾了，真正难办的，是藏在水底下的。
他们一步步将人逼到末途，蚩炀新政更是斩断最后一条退路，逼得他们不惜铤而走险联合蚩炀残部。
护国大将军府与大成皇族之间再如何，忠君爱国之心从不曾变，又因着她入宫，一切尽摆在了明面上。给了他们现成的靶子。
指梢捏紧，缓缓深吸口气，“无论那些人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边关情形未明，二兄身在狱中，虽按理来说无性命之忧，可多拖一日，便是多一日的风险。
路上又那般遥远，提前遣过去的暗卫也不知能起几分作用。
若那些人丧心病狂，不顾家国、也不顾自个儿的安危借刀杀人，就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素问：“娘子，奴婢知晓前殿有一处，能听着御书房的动静。”
司檀缨按捺，拍拍她的手，“先等等。”
素问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是。是奴婢思虑不周。”
既是召见朝臣，若只一人还好，若不是，此时估摸着还有人在外等着召见。
这个关节，碰上总是不好。
夜色如墨笼罩大地，司檀缨特意换了身颜色暗些的衣裳，未提灯，趁着月色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先让人知会了钱本一声，才随着素问入内。
都无需多么靠近，御书房里含着怒火的叱责声便传了过来。司檀缨脚步稍顿，让素问先出去。
而后寻了一处坐着，静静地听。
光影跃动，她想到了去岁刚入宫时，他为了试探她，故意让她听到他与阿兄的谈话。
她呢，借此将计就计，更进一步。
处心积虑的事，表面再痛楚可怜，心上也是轻松的。
就算那时，她也不曾想过，他有一日会真正明白，深入灵魂地悔不当初，还无从补偿，尝尽苦楚。
更不曾想过，图穷匕见，势均力敌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