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神秘菜单
苏杏仁在吧台后巴望着正架在火上的秋刀鱼。
不多时，原本平整的鱼皮表面便开始鼓起油脂润泽的小泡，逐渐变得焦香上色了。
在一阵连绵不绝的“滋滋”的轻响之后，一小股白烟升腾而起，秋刀鱼特有的丰腴脂香，瞬间在狭小的居酒屋内弥漫开来。苏杏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胃里的馋虫已经被彻底唤醒！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麦茶，掩饰简直快要流出来的口水。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迫不及待，在等待烤鱼的间隙里，女将端上了一碟里芋田乐。
这道名字独特的小食是日式乡土料理、平民料理的经典之作，“田乐”源自平安时代农民祈求五谷丰登，在田间地头祭祀的“田乐舞”。
表演时，表演者会穿着白色的袴，站在单腿的高跷上跳舞，而将豆腐或者小芋头串在竹签上、再涂上味噌烤制的模样，与跳舞者的身姿十分神似，于是便将这种料理统称为“田乐”。
女将端上时的介绍克制又自豪，只说用来烤制的味增是自己制作的独家赤味增，里芋也是采购自附近的农家，从种下开始她就开始亲自过问、挑选，把控品质。
此时，苏杏仁面前的陶盘里是两串被切开后煮熟、烤制好的小芋头，经过炭火的短暂炙烤，味噌形成了一层微焦的壳。内里则扎实绵软，吃起来既有碳水的满足感，又不会觉得甜腻。
她一连吃了两块，才依依不舍地停嘴。并非是不想吃了，主要是如果再吃下去，半饱之后就会影响对其他菜品的品评了。
刚喝了口麦茶清完口，烤秋刀鱼便上桌了。
长条形白瓷盘里摆着烤好的秋刀鱼，鱼皮呈现出诱-人的焦色。旁边配着一小撮现磨的白萝卜泥，以及半颗解腻用的青橘。
苏杏仁落筷，先夹了一小团白萝卜泥，放在鱼身最丰腴的腹部，然后轻轻一起夹起。
萝卜泥、鱼皮、鱼肉，混杂着落入口中。
几乎是爆炸性的油脂香味和鲜味一瞬间绽开，咸和甘互相激发，猛地把秋刀鱼肉的鲜香味拔高了一大截。
吃完这口，她又把青橘汁洒在鱼尾处较瘦的肉上。鱼尾的肉质偏紧，脂肪不如腹部丰沛。
原本该稍显干柴的口感被青橘那股清新微酸的汁液一浇，反而多出几分滋味来。酸和鲜碰撞出的味道比她预想的还要自然。
看着她吃到享受地眯起眼，女将也自然地和她攀谈起来。
“您觉得怎么样，火候还好吗？”
“特别好，您选的鱼尤其好。”苏杏仁发自内心地称赞。首先，烤鱼的原料一定非常新鲜，又是会挑的人精心挑选过的，格外肥美。两种解腻用的配料也选得恰到好处，增添了很多亮点。
女将手里正忙活着她的下道菜，温声笑道：“入秋之后，大川的渔获也是越来越肥美了。秋刀鱼最好的时节不过就这一两个月，过了便不是这个滋味了。”
说话间，陶锅已经架在了炭火上，女将往里倒入半碗清酒，盖上木盖，做得是酒蒸蛤蜊。
清酒遇上炭火，很快便在密封的陶锅内沸腾起来。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携带着清酒的米香和蛤蜊受热后开始渗出的咸鲜气息，两种气味缠绕在一处，弥漫整个吧台附近。
在等待的间隙里，苏杏仁也在观察女将做菜的每一个细节。专业的厨师连动作都比她更精简从容一些，手指在各色调味罐和器具之间穿梭，行云流水地完成取用、添加……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手忙脚乱的痕迹。
片刻后，女将揭开木盖，蒸汽大股涌出。陶锅中的蛤蜊已经全部张开了壳，露出饱满白嫩的肉来。
汤汁清澈见底，是蛤蜊自身的汁水与清酒蒸汽混合后的产物，光是看着就知道一定鲜美至极。
蛤蜊的鲜味和清酒的甘冽在这碗清汤里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口感清淡，但后味极其绵长，咽下之后，舌根和喉咙深处仿佛都久久残留着那股自然的鲜甜。
蛤蜊肉也很肥嫩，轻轻一嘬就从壳里脱落，入口弹滑饱满，吃的就是一个食材的本味。
苏杏仁对这几道菜都特别满意。越简单的做法，越考验食材本身的底气，这家小店显然底气十足。
“您平日的生意好吗？”她忍不住道，“这种手艺，合该时时刻刻都坐满了客人。”
女将很少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承蒙盛赞。”她用布巾擦了擦手，正在为另一桌的客人准备烤串，“中州这一带靠近芝居小屋，有些看完戏的客人爱过来喝上两杯再走，所以晚间向来热闹些。不过店面小，也做不了多大的生意，来得都是街坊熟客。”
“您太自谦了。”苏杏仁再一次打量起满墙的菜单，看似普普通通，实则每道菜都花了十足的心思。她甚至能从菜单的精挑细选中，看出女将经年累月打磨和积累厨艺的痕迹。
紧接着上桌的是松茸清汤，装在一只黑色漆碗中，上面盖着碗盖。古川樱的家里就是代代制作这种漆器的，在高级日料里，这种器皿应用的十分广泛。
这家居酒屋虽然不大，价格也不算太高，但大将对每个细节的把控都很细腻、很到位。
女将端上清汤时叮嘱她趁热喝，苏杏仁揭开碗盖的一瞬，一股她这辈子从未闻到过的香气直直撞进了鼻腔。
但首先冲击到她的并不是味道，而是这道汤的“色”！
它好漂亮！
琥珀色的清汤在黑漆碗里呈现出一种莹润的色泽，松茸被斜切得很薄，形状被修成细长的树叶形态，如花叶般浮沉在汤里。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却因为这份简单，这份近乎苛刻的克制，而显得愈发雅致美丽。
松茸的香味做进了清汤，喝下去的时候显得很“轻盈”。那是一种她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的鲜味。与海鲜的鲜全然不同，与肉类高汤的鲜也不同，是一种带有山野气质的、独特的菌菇芬芳。
薄片的松茸被汤浸得微微软化，却依然保持弹韧，咬下去时口感介于脆与韧之间，咀嚼间那股浓烈的菌香在口腔里层层绽开，与清汤的底味交融后又生出新的回味来，清甜绵长，久久不散。
这只松茸的品质好到任何额外的调味都会成为多余，任何一道其它工序都显得画蛇添足。昆布汤底已经提供了最恰到好处的鲜味支撑，让松茸的全部风味被完美呈现。
料理一道，做加法易，做减法难。
此时此刻，充盈在她心间的只有一种朴素的满足。
好的食材、好的手艺、对的季节时令，这三样凑齐之后，只需简简单单一碗清汤便胜过千言万语。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伴着窗边的江风明月，女将只用一碗汤，就仿佛让她来到了这般清幽逍遥的境界中。
最后，苏杏仁在推荐下加点了当日的“神秘菜品”一份。
菜品端上来的时候，苏杏仁就知道这道菜肯定不一般。因为女将用的是在江户时代堪称珍贵的玻璃器皿。
玻璃花纹碟里某种白身鱼的切片呈半透明状，边缘透着浅淡的红色，底下垫着紫苏叶，上面不知被浇了什么料汁，最顶上是一点点缀用的红萝卜泥。
透过灯光，几乎能从薄如蝉翼的肉片下看到玻璃碟底部的菊花纹样。
“你来猜猜，这是什么鱼？”女将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竟然先抛出一个疑问。那一刻，她眼尾细密的皱纹仿佛都灵活翩飞起来。
“我来猜吗？”苏杏仁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先尝了一片。
鱼肉一入口的瞬间，她几乎就福至心灵地懂了女将卖的这个关子是什么。
是河豚！是她之前不敢吃的河豚！
自从上次在大阪买到了河豚仙贝，她有事没事就会嚼上一块，一时间还有点上瘾。因此，最近对这种专属于河豚的鲜味也很熟悉。
虽然鲜食刺身的口感和河豚仙贝相差甚远，但鲜味却有共通之处，她一口就尝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