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梦魇
慧迟的脸映在光里,背后却被黑暗淹没。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仍在汩汩冒血的尸体。他的身体因极度恐惧而僵在原地,细密的鸡皮疙瘩迅速爬上他白得几乎透明的脖颈。
颇朗伸出手想按住他颤栗的肩头,指缝里的鲜血却又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主教大人的目光在慧迟和广毅的尸体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颇朗脸上。
“殉道者筹算自己的道路,都有救主……”
“不。”颇朗生生打断主教大人的“咒语”,转头直视主教大人的眼睛。
他的眉头压得很低,冰蓝色的眸子隐在眉骨的阴影里,目光中射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阿罗本从未见过颇朗这样的神情,他亲手教养了五年的门徒、无数次为他出生入死的忠仆,如今却用看仇敌的眼神看着他。
“颇……朗……”慧迟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含糊求救,伴随着牙齿打战的咯咯声,两条腿哆哆嗦嗦、眼看要站不住了。
颇朗不能再等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慧迟倒地之前揽住他的腰,右手掌根精准地劈在慧迟后颈上。
慧迟的身体猛地一软,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进颇朗怀里。
主教大人压抑着愤怒,发出更明确地指令:“颇朗!绝不能留下这个祸患,他必须永远地闭上嘴!”
“你闭嘴!”颇朗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会处理。”
他把慧迟托在臂弯里,头也不回地走出草棚。
崇福寺的侧门虚掩着,颇朗闪身进去,轻车熟路地绕开值夜僧人打盹儿的角落,来到方丈室旁与书房相对的耳房。
智行大师闭关修行,慧迟的小小僧舍无人看管。
颇朗把慧迟放在窄窄的榻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慧迟苍白的脸上。他蹲在榻边,用袖子擦去慧迟眼角的泪痕。
他想起铁阑寺里那个吻,慧迟的唇是那么软的,那么甜;慧迟的拥抱那么舒服,他记得那种仿佛骨头都要融化了一般的酥麻感。
可他又想起慧迟在他怀里颤抖,想起那双温柔的眼里滚落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
那样做太卑鄙了。他为自己身体里升起的热望感到无比羞耻,他居然险些把慧迟当作放纵欲念的对象!他和那些在战争中趁乱劫掠妇女的异教徒有什么区别?
颇朗替慧迟盖上薄衾,转身走出耳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崇福寺的晨钟同往常一样唤醒了整个义宁坊。
颇朗忙了一夜,终于使草棚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必须尽快把圣教堂的宿房建好,他准备今天就去西市采买泥砖,不必找泥瓦匠,自己动手反倒更加稳妥。
当他走到圣教堂与崇福寺毗邻的侧门时,却看见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
慧迟怀里抱着小猫,一手抠着崇福寺的门框,看见颇朗出来,瞳孔便又哆嗦起来。
小猫被慧迟抱得太紧,不满地叫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跳到地上跑走了。
慧迟脸色煞白,瞥一下颇朗,又很快垂下眼睑,欲言又止似的。
颇朗看出他在犹豫、在自我怀疑,他想找颇朗求证昨晚的事是真是幻,又胆小不敢再踏足圣教堂。
“早饭?”颇朗假装误会他的来意,摇头道,“不去。”
慧迟又转着眼珠迟疑了片刻,最终跺了一下脚,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拽住颇朗的袖口,带颇朗往圣教堂深处走。
慧迟把颇朗拉草棚正前方,目光从灰土地上转到颇朗身上,又移回那片地,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茫然,然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就像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床头的鬼影不过是件挂着的衣裳。
“吓死我了,颇朗,你知道吗?我昨晚发梦魇,梦见你……”慧迟撇嘴委屈地摇头,“还好不是真的!”
颇朗听不懂,却能猜到大意。他不敢回应,生怕自己的反应令慧迟起疑,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
慧迟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我去做早课了,一会儿再来找你。”
颇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赌对了。
一个痴儿,一个连时辰和日期都记不清的人,亲眼目睹那样恐怖的场面,他脆弱的理智一定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只要给他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他就会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住这个解释,不肯放手。
早晨慧迟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僧舍的榻上,很容易就把昨晚看到的血腥画面归类为"噩梦";草棚前的风平浪静、颇朗的若无其事,便成了“一切是梦”的证明。
主教大人从草棚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相信了?”
“是”。颇朗无比庆幸。
“颇朗修士,你的善良和乐观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我说过,我会处理好,不用主教大人……”颇朗话未说完,却见主教大人突然面色一凛。
顺着主教大人的目光,他低下头,看见那只小猫正在草棚前的灰土地上用爪子刨土。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正是他们昨夜掩埋广毅的位置。那上面的土被夯得严实,还撒了一层干草和石灰,但猫的鼻子比人灵,它闻到了地底下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肮脏东西。
"喵——喵——小猫一边刨一边叫,声音尖细而急促,像是在炫耀什么不得了的发现。
主教大人的目光落在猫身上,又缓缓移到颇朗脸上,唇抿成一条线,银十字在胸前晃了一下,冷冷地说:"经文里有言,'凡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都必惊恐、惧怕你们。'人比飞鸟走兽高贵,这是从创世之初便定下的秩序。神造人管理万物,畜类的生死,本就握在人的手中。"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颇朗听懂了,主教大人是在暗示他把小猫处理掉。
颇朗看着那只猫,它还在刨土,爪子已经沾满了泥,黑毛上挂着草屑。那是他亲手捡回来的猫,那时它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被泥糊住了。他把它揣进怀里,用羊奶喂活,然后送给了慧迟。
慧迟很喜欢它,给它起名叫"揭谛",每天抱着它睡觉,用梳子给它顺毛,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胡麻饼掰碎了喂它。
如果揭谛死了,慧迟会哭的。他会像那天在铁阑寺被吻之后一样,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却不出声。
颇朗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捏住揭谛的后颈皮,把它拎了起来。猫在他手中扭动,四只爪子凌空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