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共枕
厨房未点灯,灶台下火光明亮,在她的脸上蒙上一层暖色。木柴在火中不断发出劈裂的声响,她听到声音收回手,“那便好,我等了很久没见水来。”
她身后的天已黑尽了,一床薄衾在她身上裹得紧,沈云泽看出她冷,扶着她到灶炉前坐下,“坐这里吧,暖和些。”
在灶火温烤下,那被子也松散了一些。沈云泽在她身后倚着墙,不时弯腰拨火或是往里加柴。
又听她说:“在这里坐,被子会弄脏。”
明明早就脏了。
“我明日洗便是。”
那被子也在他身上盖过,蹭上的血也有他的手笔,沈云泽坦然应下。
“还有我的衣服。”
“一起洗。”
“呵,没想到白辰哥做了鬼以后竟是什么都会做了。”她语气里有几分嘲弄。
沈云泽对她一直念的这个人来了几分兴趣,“我……以前什么都不会做吗?”
“嗯?”她循着声侧过头,“是喝过孟婆汤了吗?你以前可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天除了读书写字就是卧病在床,哪做过这些事?”
这话里反倒听出几分怨念,沈云泽不语,读书写字吗?他没有过这样的生活。反而劈柴烧火这样下人做的事,才是他的日常,又或者说,是他前几个月的日常。
又听她问,“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拨火的手一顿,这个问题,沈云泽自然回答不出。江雪榆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声音,自顾自说道,“看来是喝过孟婆汤了。你之前还总是夸我这个名字好听呢,竟然连这个也忘了。”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江——雪——榆——,能想起来吗?忘了这么多还能记得回来找我,这孟婆汤,是有没有用?”
江雪榆在一边念叨着。
沈云泽在心里念这个名字,雪鱼?那看来取名的这个人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这样想着,他竟不自觉念出了声。
“雪榆——”
很奇怪,明明方才还觉得这个名字很随意,可吐字时收停的气息和唇间的轻碰,恍若雪花落在舌尖,倾刻融化。
“嗯……”江雪榆反而不自在,“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阿榆就好。”
灶上升起水汽,沈云泽放下拨火棍,扶她起身:“水热了,我先带你回房去。”
放好热水,沈云泽提着木桶就要往外走,江雪榆叫住他,“白辰哥,能帮我把换洗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吗?在最上方的衣箱里。”
沈云泽放下水桶,转身去寻。
“你要换衣服吗?旁边的箱子里还有几身你的衣服没来得及烧给你。”
沈云泽垂眼,让他穿死人的衣服他并不忌讳,身上的衣服脏破,有干净蔽体的衣服,对他现在来说是一种奢求。
刚拿了她要的衣物转身,江雪榆正在解下外衣,沈云泽立马别过眼,磕磕巴巴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脱衣服。”江雪榆理所应当,想起了什么,坦然道:“你和我虽未行拜堂之礼,但我们也算是结了夫妻的。”
沈云泽心里才泛起的涟漪被压了下去,她说的意思,死去的是她的夫君吗?
“那,礼既未成,你也要等我出去你再洗……再脱衣服。”说完,沈云泽将衣物一把塞到她手中,径直出去掩上了门。
屋外凛冽,沈云泽牙齿打了颤,往厨房走去坐在灶炉前,借着剩余的炭火取暖。
待最后一点星火也黯淡下去,沈云泽回到门前敲了敲门。
“我洗好了,你进来吧。”
推开门,江雪榆已经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门开的方向。沈云泽不去看她,走向澡盆,他伸手试水温,已经温冷了。
江雪榆听见房间里响起水声,冒头说:“水应该有些冷了,重新烧一锅吧。”
想起方才运水的艰难,沈云泽摇了摇头,随意寻了借口,“不必,柴火不够用了,烧不了。”
“哦。”
“原来不是用的鬼火吗?”
……
沈云泽正要解下衣服,转头见江雪榆一直看着他,虽知她看不见,沈云泽心里还是生出一丝难为情,“你能别看我这边吗?”
“你这边是哪边?”江雪榆眨了眨眼。
沈云泽拉过晾衣架子作为遮挡,刻意去忽视她的存在。
才凫起水在身上浇过,床上的人又出声道,“那……要我帮你洗吗?往日似乎……都是别人给你洗的。”
话是这么说,那人却没有半分要挪动的意思,想来只是客套,何况……
“不用,你既看不见,又怎么帮我洗。”
“等我眼睛好了就能帮你洗了吗?这么久不洗……你会不会臭?”
“我自己能洗。”
肩上的伤还不能碰水,身上各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手臂和小腿上遍布细痕,已经结痂了,是上山时沿途的尖刺叶子划伤的。
衣服意外合身,沈云泽想,两人身形应是差不多。他捡起被她丢在一边已经脏掉的薄衾裹在身上,熄了油灯,蹲在床边,沈云泽睁着眼没睡。
黑暗中,江雪榆出声。
“白辰哥,你不上床睡吗?”
“不用。”
过了一会儿,江雪榆又说:“可是我有点冷,这个被子好薄。”
问她有没有厚一点的被褥,江雪榆想了想说应该被瑞娘放在另外的几个衣箱中。沈云泽点了白烛,借着微光查看,下面的两个衣箱落了锁,问她钥匙,江雪榆摇头:“平时都是瑞娘在放。”
“而且,你的身体……上床睡会好一些吧。”
沈云泽沉默,翻出另一套衣服给自己换上,上了床。
江雪榆往里挪去,借了他一点被子,两人之间隔出一条空隙,冷气径直往里钻。
“白辰哥……”
“你说。”躺在床边的沈云泽身体僵硬,话也说得僵硬。
“你……背过身去。”
沈云泽往没有伤口的一边侧过身,江雪榆听到动静,往他身后挪过来,埋头在他背脊处。
他背脊一僵。
身后,她闷闷道:“这样暖和多了,多谢你。”
沈云泽双手无处安放,僵硬许久,等江雪榆不再乱动,呼吸声逐渐均匀,他才敢放松些放在腰间。
但……江雪榆的双脚冰凉,一直往他腿间蹭,他想躲,又怕动静太大吵醒了她,到时不免又受一巴掌,只好忍受她附上来的寒意。
沈云泽闻着身后淡淡的香,轻闭上眼。
一夜无梦。